平安堂的事刚过去,苏氏饭店又来了生意。
刘府管家一进门,就把一张席单放在柜台上:“我们老爷说了,寿宴不能一直欠着。后天补办,二十桌,还是请苏老板掌勺。”
跟来的还有两家送信的仆役。
那两家的主人都是刘府那夜救出来的宾客,听说苏半夏重新开店,也各定了一场席。
一家约在五日后,一家约在下旬,订金都带来了。
苏半夏收了银子,先没顾上高兴,翻过席单问:“刘府二十桌,还是三眼灶?”
“还是三眼。不过老爷说,府上的厨子听您调遣。”
“那得提前一天熬汤。肉从哪家铺子进,也得我挑。”
管家应下,又添了句:“上回出了鬼祸,这回您可千万把席办稳当了。”
“我比你们还舍不得砸招牌。”苏半夏把订金入账,送走客人,转头就去后院清点锅具。
三口大锅,一口锅耳松了,另一口锅底薄得透光。平日卖面炒菜够用,二十桌热菜一起催,她就是再长两只手也顾不过来。
乔三更正帮她择菜,见她翻来覆去地敲锅,问:“苏老板,刘府不是有厨子吗?”
“厨子归厨子,出锅前谁来定咸淡?”
她说着尝了点清汤。嘴里先是木的,过了片刻,才尝到一点盐味。灰鬼留下的反噬没退,舌头比前几日还不听使唤。
苏半夏把勺子放下,心里有了数:添锅,雇人。熬汤、备料可以交给帮厨,最后一道味,仍得找信得过的人把关。
她把刘府席单铺在案上,先划掉一味出锅就得立刻吃的酥炸鱼,换成能提前备料的清蒸鱼。
汤和卤肉可以前夜先做,炒菜要卡着上桌的时辰。
三眼灶,硬挤二十桌,最怕一道菜堵了后面所有的菜。
乔三更听她念了一串,直挠头:“那我负责什么?”
“你去找两个人帮着洗菜搬盆,先问人家工钱怎么算。别上来就答应价钱,咱们店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以为又叫我白干呢。”
“你是三十文一天,白在哪儿了?”
乔三更答不上来,赶紧去换鞋。
苏半夏把账本翻到新页,记下锅钱、柴钱和雇工钱,算了两遍,才舍得把那二十两谢礼拿出来。
燕十三坐在窗下,用细布擦断剑。
剑刃上有两处新崩的缺口,右肩还缠着药布。
苏半夏把席单递给他:“后天二十桌。你不用搬菜,只在出锅前替我尝几道要紧的。”
燕十三接过去,看完才从怀里取出一张赏单。
“城东运粮船出事。漕运司挂了五十两赏钱,捉到作祟的东西,还得交得出证据。”
“你接了?”
“接了。修剑的钱,我想自己挣。”
苏半夏盯着那张纸。
三场席的订金才收进柜里,她已经把他算进人手了。
“刘府后天开席,你现在要走?我的舌头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有一天准备。刘府也有掌勺的老刘。”
“老刘上回还想看我笑话呢。再说,我请的是你,又不是他。”
燕十三把赏单压在桌上,声音硬了点:“你的店要挣钱,我的剑就不用修了?”
苏半夏噎住。她本来还要争两句,瞥见他肩头新换的药布,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上回他就是带着伤替自己挡鬼,现在还得靠一把崩口的断剑接赏单。
她拿他当自己人,却不能连他想做的事都替他定了。
“行,你去。”她收回席单,“但你那肩膀要是再裂一次,五十两未必够你看大夫。”
燕十三听出她松了口,起身要走。苏半夏又叫住他。
“等会儿。你打算怎么交那张赏单?一船的米要真毁了,漕运司肯给你结钱?”
“先封船,查出是鬼还是人做的。若能保住粮,赏单也好结。”
“那你可得看仔细。”苏半夏指着柜上的米缸,“米不是木头,潮一点都容易生毛病。别抡剑把一船米劈了,回头人家叫你赔。”
燕十三把赏单收好:“知道。苏老板的米比我的命金贵。”
“你少贫。我明天还得靠米办席。”
两人各忙各的。她去铁匠铺订锅,又请来一个会切配的妇人试了半日刀工。那妇人切萝卜丝又快又齐,却不肯只听一句“先干着,钱往后再算”,苏半夏便照市价谈好三日工钱,当面记进账里。
乔三更跑了两趟菜市,替她问清鱼肉价钱,回来还带着一张写满了各家报价的纸。苏半夏挑了两家,没选最便宜的那摊——鱼眼发浑,便宜也是白花钱。
燕十三则去玄天司核对赏单,拿了封货用的符纸和漕运司的验船凭帖。
两人在门口碰上,他顺手替她接了那只装满铜钱的篮子。她接过来时看见他右肩不方便,没再把另一篮也递过去。
天黑时,苏半夏回来,发现他已经将行囊收妥。
她没再提留下的事,只把厨房里烙好的麦饼包起来,又添上几只煮鸡蛋。
燕十三看她往包袱底塞药瓶:“我带着药。”
“带着和记得换,是两回事。”
“这包有点沉。”
“嫌沉还给我。正好明天给帮厨当点心。”
燕十三把包袱提起来,没还。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身:“明晚我回来,还管饭吗?”
苏半夏正刷锅,刷子在锅沿停了一下:“你自己说的回来。来晚了,我可不给你留热的。”
燕十三应了声,推门出去。
她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案上那碗特意留出的卤肉盖好,放进最里面的食柜。明晚热一热,正好下饭。
城东码头,夜风吹得缆绳吱吱作响。
燕十三凭验船贴上了“广利号”。船上守卫见他来,领着他走到舱口。封条还在,船主说一袋米都不曾卸过,只是这两日总听见米袋里有动静。
“像老鼠?”燕十三问。
“老鼠哪有这么整齐的声儿。”守卫脸色发白,“一停下来听,满舱都在嚼。”
燕十三叫人提灯守在门外,自己下了舱。
米袋一排排码得齐整,连麻绳结都没松。潮湿的霉味混着米香,乍闻并无异样。
他走到最近的一袋旁,手按住麻布。
里面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隔着布一下一下地咬。
咯吱。
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