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顺着那阵咀嚼声,挑开麻袋封口的一小段线。
几粒白米滚到掌心,里头夹着一粒黑的。那黑米细细抖了两下,裂开一道缝,露出密密的一排小牙,咬住旁边的白米。
白米才被啃破一点,颜色便从缺口往里发黑。
燕十三把两粒米放在剑鞘上,递到灯下。守在舱口的船主刚凑近,便吓得往后退。
“这……这怎么长牙了?”
“舱里这两天进过谁?”燕十三问。
船主一口咬定封条没破,只准搬货的人点过数。燕十三没跟他争,让人找来一只陶碗,把黑米扣在碗里,再拿剑尖挑开破袋旁的一小片麻布。
袋底已有不少黑米。它们正往旁边的麻袋缝里钻。
燕十三抬剑斩断两根乱窜的麻绳,想把相邻的货隔开,谁知有一袋被带裂了口。白米撒了一地,黑米混在里面,蠕动着朝下一袋滚去。
“别砍了!”船主扑过来,心疼得直拍腿,“这都是要送去城里粮行的!几十家饭馆等着开灶呢!”
燕十三收剑,让他退到舱外。
“先封舱。灯放外面,任何人不许带水进去,也不许擅自卸货。”
船主赶紧叫脚夫拿油布和木板,把舱口封住。燕十三又让人用干木箱拦住通往另一条船的跳板,免得那些黑米顺着货袋爬过去。
船主看着舱门,几乎要哭:“这船米要是没了,我拿什么赔?”
“现在还没全坏。”燕十三收好陶碗,“先把是谁动的手脚找出来。”
他找来这船的收货册。册上记着每批米的数量和经手人,其中有一笔从南边上船的货,封袋用的不是粮行常用的青麻绳,而是细红绳。
船主指着那一行:“这批是新收的,价格便宜。收货时有人帮着换袋,我没细看。”
“人呢?”
“就在码头管过秤,姓冯。”
燕十三带两名熟识码头情况的脚夫,把那名经手人堵在货棚里。那人听见“红绳”两个字,掉头就跑,才跨出后门便被燕十三用剑鞘绊倒。
他怀里掉出两张粮票,一张是广利号的收货凭据,另一张却是城东米行的预售单。单上写着:如广利号不能交粮,立刻按高一倍的价钱卖出旧米。
“船还没出事,替代的米倒先备好了?”燕十三将单子摊开。
经手人嘴硬:“做买卖的人先备货,有什么稀奇!”
燕十三从怀里拿出陶碗,揭开一点碗盖。
那粒黑米正啃着剩下的白米,咯吱咯吱响。
经手人脸色一下变了,连忙缩手:“拿远点!那东西沾了潮气就会生!”
“你知道得倒不少。”
那人见瞒不过,只得说出自己收了米行的银子,在换袋时把一小包黑米撒进了底层。卖货的人称它“食米煞”,专吃好粮,等广利号整船报废,米行囤的陈粮就能翻价卖出去。
燕十三叫脚夫把人捆好,连同两张单据一起送去漕运司,留着日后核赏和追究粮行。至于这一船米,他还得想办法保住。
天刚亮,苏半夏带着大勺赶到了码头。
她原本在店里验新雇帮厨的刀工,听乔三更说广利号的粮出了事,立刻放下了菜刀。刘府的大席就在后天,若码头的米全进不了城,她想临时换几百斤好米,价钱怕要翻倍。
“你不是说自己能办吗?”她一见燕十三就问。
燕十三让开半步,把陶碗递给她:“船封住了,人也扣下了。米里的东西,刀砍不干净。”
苏半夏接过碗,先没揭盖。她闻了闻碗口,又让乔三更端来一盆干米,将黑米单独挑出,放在白瓷盘上。
“它咬过的米全变黑?”
“没过多久就变。”
苏半夏拿筷子压住米粒:“那先别开舱。没染上的能救多少是多少。”
她叫船主找一处干燥空仓,又借来大铁锅和一担硬柴。燕十三负责盯舱口,乔三更带脚夫把舱边尚未沾染的几袋米先搬开,每挪一袋都先查袋底有没有黑牙。凡是已经混了黑米的,一律不准往岸上倒。
船主舍不得:“一袋也不让搬?这不全泡汤了?”
“你把坏米掺进好米,才是真的一袋不剩。”苏半夏看他一眼,“想保粮,就照我说的来。”
她用陶勺从已污染的袋口取出一小把米,倒进干锅。锅底先用文火焙热,等听见米粒开始轻响,才添柴催旺火。
白米逐渐泛黄,那几粒黑米却在锅里窜来窜去。苏半夏不追着乱铲,只把锅往前一送,让米粒贴着最热的锅壁翻了一圈。
啪!
一粒黑米炸开,滚出个指甲盖大的黑虫。那东西满嘴细牙,刚落在锅底便拼命往外爬。
苏半夏用大勺一压,虫身裂开,流出一点黑汁,只留下米粒大小的硬核。
“外头是米壳,里面才是煞。”她用勺尖挑起硬核,闻到一股冷腥味,“怕干热。水越多,反倒让它钻得越快。”
乔三更看得发怵:“那这一船怎么办?一粒粒炒,得炒到明年!”
“谁叫你一粒粒炒了?”苏半夏把试过的米倒进废盆,不许人再碰,“先挑好米,染了的集中处理。我要知道它受热会不会往别处钻,不能先把整船粮撒得到处都是。”
燕十三将断剑抵在舱门旁:“我替你守着。你试第二锅,别让人靠近。”
苏半夏抬眼看了看他肩上的布,昨夜出门时还干净,这会儿已渗出一道暗红。
“守可以,别再硬劈米袋。你的伤药还在包袱里吧?”
燕十三没答,只把剑换到左手。她没再催他回店,扭头叫乔三更把干柴添上。
第二锅米刚入锅,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动了!”船主扶住桅杆,“缆绳还系着,船怎么自己动了?”
舱门后,咯吱声骤然密起来,像上百只老鼠一起磨牙。燕十三一把拉住船主,叫他离舱口远些。
砰!
第一只麻袋鼓起,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麻布被撑得绷直,米粒从针脚里喷出来。
苏半夏提起黑锅,挡在最近的脚夫身前。
还没等她开口,整船米袋一齐炸裂。
密密麻麻的黑牙,从翻涌的白米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