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后厨,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四十桌的席面单子贴在墙上。
刘东家前日来说定了加席的价钱,苏半夏昨日采买了一整天。
易坏的菜今早才送进府。
她带来的两个帮厨守锅边,刘府的人忙着切配传菜。
三口大灶的火烧得正旺。
“王嫂,五花肉切方块,每块半根指头宽。李婶,青菜洗好就捞出来,别一直泡着。”
话刚说完,管事带着几个传菜的小厮堵在门口,张口就问何时开席。
“您先让他们站到院里。”苏半夏从灶上端下一锅高汤,“人挡着门,菜熟了也送不出去。”
管事回头轰人。
一个小厮捧着座次簿没走,问西厢的菜是不是和正厅一样。
苏半夏接过簿子,圈出老人坐的那几桌:“这几桌先送蛋羹。鱼蒸好了就走,西厢远,别在门口等着凑齐。”
“那三眼灶够用吗?”管事望着已经架上的蒸笼和蹄髈锅。
“汤好了,这眼就能炒菜。”苏半夏把高汤倒进大陶瓮,“托盘倒还差七只。您去找齐,比替我盯火管用。”
刘师傅本在门边看着,这时挽起袖子:“苏老板,鱼交给我?”
“正要找您。”苏半夏指了指水池,“那几条先收拾出来,不用腌,蒸之前再抹盐。蒸笼换层也劳您看着。”
李婶端着洗净的青菜过来,见刘师傅把鱼一条条码得齐整,便忍不住问了:“您平日在府里掌勺,今日真肯听苏老板使唤?”
“你看她叫我看鱼,叫你煮面,谁手里有活谁做。”
刘师傅用刀背刮掉一片漏下的鱼鳞。
“客人等的是菜,又不等咱们争谁当头。”
李婶冲王嫂笑着:“王嫂,听见没?刘师傅今日连我都不训了。”
刘师傅头也不抬:“菜叶上的泥洗干净,我就不训你。”
宴席刚过半,前头传菜的小厮跑进来。
“苏老板!西边三桌催菜了!”
“第三道热菜端过去。”苏半夏将刚出锅的时蔬装盘,“告诉他们,蹄髈随后就到。”
旁边那口炖蹄髈的大锅,锅底忽然“呲”了一声。
带着肉香的汤汁顺灶台砖缝流了下来。
“锅漏了!”王嫂赶紧用火钳拨开柴火。
王嫂拿盆接在漏处,急得直叫人:“快拿新锅来,添水还能接着炖!”
“不能添。”苏半夏夹起一块蹄髈,肉已炖得脱骨,“水一冲,这锅就白熬了。刘师傅,您先接我的炒锅。”
刘师傅接住锅铲,扫了眼炉上三处火:“你要另起锅,哪来的灶口?”
“漏锅撤下来,这眼给我。”
苏半夏让王嫂把完整的蹄髈捞进盆里,又把漏锅里剩的浓汁滗出、滤掉骨渣。
刘师傅端着肉去案边调味。
李婶换上好锅烧水煮面,等面一捞出,苏半夏便占了这眼灶,炒香葱姜、香菇和冬笋,浇进那半盆肉汁。
传菜的小厮回来催菜,刚到门口就被香味勾住:“这是哪道?单子上没有啊。”
“刚添的,每桌先上一小碗。”苏半夏将肉臊浇在面上,把碗推给他,“先送西边那三桌,算苏氏饭店的添头。主菜随后到。”
小厮端着面进前厅时,西边那桌正有人举手催菜。一碗面放下,那人先挑起一筷子,便招呼同桌:“蹄髈没来,先吃这个,也不亏。”
旁边坐着的老太太本嫌面少,伸筷子往孙儿碗里拨了一口,尝过又把筷子收回去:“你自己吃。叫他们再给我盛半碗。”
“祖母,您不是说席上的面顶饱,不肯碰吗?”
“少管我。”老太太朝门口的小厮招手,“那肉汁别给我省,下面条的人手也快些。”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后厨,险些和端蹄髈的刘师傅撞个满怀。
“前头还要面!”小厮护着托盘叫道。
“先让路,肉可比你的话烫。”刘师傅把盘子举高。小厮侧身贴到门框上,闻着热气,又探头往灶边看:“苏老板,别忘了老太太那碗,肉汁要多。”
“记着呢。”苏半夏舀起锅底的肉臊,“你先把这道端稳了。”
没等小厮开口催,刘师傅已把重新勾芡的蹄髈装盘,叫人往前厅送。
前头很快又来了人,这回是添菜:“东边那桌的肉臊子还有没有?说面吃完了,想再要一碗。”
“再下一锅面。”苏半夏接回炒锅,“刘师傅,蒸笼里的鱼要好了,帮我看一眼。”
刘师傅揭开笼盖,冲小厮喊:“别堵着门等面,鱼先送正厅!”
等最后一桌撤席,王嫂坐在门槛上揉胳膊。
管事拿着单子逐桌核过,没找出一道漏上的菜。
刘东家走进厨房,付清原定的尾款和新增二十桌的席钱,另给了一个红包。
“苏老板,客人说今天吃得舒坦。”他又递来一张名帖,“城南布庄有位同乡,下个月嫁女儿,托我问你肯不肯去掌勺。”
苏半夏接过名帖:“让他来店里谈人数和菜式。今天这桌数,我回去先歇两日。”
刘东家笑着应了。
王嫂从门槛上站起来,主动问她:“下回再来刘府,你还带我不?”
管事在一旁清点空盘,见西厢的蛋羹碗全吃见了底,对刘东家道:“那几桌老人原嫌席面太多,临走还让我问苏老板,往后寿宴可接?”
苏半夏将账簿合上:“接。菜单先来店里谈,老人忌口也写清楚。”
“带。明日来店里,我们把工钱再谈谈。”
燕十三赶到刘府时,宾客已散,下人正在收拾桌椅。
他把断剑送去城里最好的铁匠铺,添了十两银子,请师傅用好料修补。
忙完赶来,天已经黑了。
后厨里,苏半夏坐在灶前的小凳上,面前温着四菜一汤。那盘红烧肉单独盖着,揭开盖子时还冒热气。
燕十三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到桌上。袋里是剩下的赏银。
“我以后还是会出去接赏单。”他说。
苏半夏拿布巾擦着手:“我知道。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那以后,还给我留饭吗?”
苏半夏抬头看他。她原想拿欠账来搪塞,话到嘴边,却只把那盘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燕十三,我给你留饭,又不全是为了让你尝咸淡。”
燕十三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苏半夏伸手去拿盘子:“不吃算了,我——”
手腕被他按住了。
他刚从外头回来,掌心还带着凉意。
“那以后,都给我留一份。”
苏半夏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挣开。她把另一碗热汤也推过去。
“先吃。面条给你留着,回去还能煮。”
回店路上,燕十三提着她的工具篮,苏半夏边走边核对今日记下的席钱。
到了门前,她收起账本找钥匙,他便把篮子接过去,等她开门。洗漱过后,燕十三将自己的缺口碗洗净,放在苏半夏那只青花碗旁边。
苏半夏从后院回来,看见两只碗并排放着,顺手把明早要用的筷子也搁到了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