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米混着黑牙,从炸开的麻袋里喷涌而出。
米浪淹了半个甲板。离得近的两个脚夫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脚下一滑,半条腿陷进米里,烫着了似的往外拔。
“都别乱动!”
苏半夏把试菜的小锅往地上一放。
几粒爬近的黑米碰上热锅底,立刻缩了回去。
“燕十三,守住船沿!乔三更,先把没破袋的米搬到岸上,别跟这些混了!”
燕十三将断剑插进甲板,剑气沿船舷扫过,把往外涌的米挡了回来。乔三更扛起一袋尚未破口的米,朝脚夫喊:“先搬这个!脚下那堆谁也别铲过来!”
船主望着满地白米,脸比米还白:“全完了……”
“先别算账。”苏半夏夺过伙计的簸箕,里头已经混进两粒黑米。她倒回甲板,“没破袋的送上岸。沾了黑牙的,留在这边。”
“三口锅都给你。”船主扯着嗓子叫人去抬,“谁把好米和坏米混了,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锅架在码头空地上,苏半夏先抓一簸箕尚未变色的米试火。
铁锅烧热,她将米倒进去,一滴水也没添。
米粒噼啪作响。几粒黑米在锅里乱窜,忽然裂开,露出里头细密的牙。藏在米壳里的黑虫刚钻出来,便被热锅烫得蜷成一团。
“还真是虫!”乔三更举着筛子等在锅边,一只黑虫蹦到筛沿,他吓得差点把筛子扔了。
“端稳。”苏半夏一铲按住虫子,黑汁溅在锅壁上,“这撮米不能留,别倒回去。”
脚夫把第一锅米摊上白布,正要将筛下来的米也倒过去,被苏半夏拦住。
她从筛眼里捏出一颗比米还小的黑核:“你这筛子拦不住它。摊薄些,手挑。”
几个脚夫蹲在油布边挑米,挑得眼花。有人想一把抓过去,苏半夏将他那撮米倒进旁边的空盆:“看不清的先放着,别赶这一会儿。”
那脚夫擦了擦眼,又把空盆拖回自己跟前:“我家的米也在船上。苏老板,你教我认,我慢慢挑。”
苏半夏拣出一粒给他掰开:“黑牙钻过的,米心有一道灰线。拿不准就放左边,千万别混进能吃的。”
他照着掰了两颗,第三颗刚碰到指甲便裂开一圈小牙,吓得他往后一仰。
旁边的脚夫赶紧按住油布:“别把整盆掀进好米堆里!”两人一齐把那颗黑米摁进废盆,这才继续挑。
船主看着被挑出去的米,心疼得直搓手:“这也丢?”
苏半夏掐开一粒给他看。米心已黑,指甲上留下一点腥黏的汁。
“这袋别卖给人吃。你要舍不得,回头它把旁边那袋也啃了。”
船主拿过空袋,亲手把废米装进去扎紧。
又有个脚夫拆开一袋看似完好的米,袋底咯吱一响。
他立即把袋子推远,朝船主喊:“这袋也沾上了!刚才还好好的!”
苏半夏从每堆焙米里各抓一把,放进湿碗。船主守着碗,过一会儿便拨弄两下。
等到碗里的米仍不见黑牙,他才松了口气,叫人按苏半夏说的系上蓝绳。
其余没验完的,谁也不许装车。
一个等着收米的饭馆伙计见锅停了,便推着车过来:“我家掌柜急等着下锅,给我装十袋。”
苏半夏把车拦在油布外:“蓝绳的是焙米,黄绳的还没验完。你要做白饭,等船主把没沾过黑牙的袋子清点出来。”
伙计指着焙米:“闻着挺香,怎么就不能煮饭?”
“火已经把米焙黄了。你拿回去当新米下锅,煮出来软硬不匀,吃的人还以为你家厨子手生。”
“那蓝绳的我买两袋回去做炒米粥。”伙计改了口,“十袋白米,等你们验完再装。”
另一个在岸上等了半日的粮贩不肯走,隔着油布嚷:“黄绳那堆给我便宜些,我自己带回去挑!”
船主刚要开价,苏半夏把尚未查验的袋口往里推了推:“想买,等它验完。你拉出去转个手,谁知道哪一袋进了人家的饭锅?”
粮贩扔下句“不卖算了”,推车走了。船主追出两步,又折回来,叫脚夫把黄绳的米搬进仓棚,单独落锁:“我今天少挣些,也不替人担这口锅。”
船主取来笔,在两堆米旁分别写下“炒米”“生米”。
他原以为整船都要扔,最后清点下来,连完好的米袋算上,竟留下了七八成。焙过的得降价卖,坏透的仍要烧掉。
他看着账本,把原来写的“全船报废”划了。
日头渐渐西斜,码头上尽是干焙过的米香。
苏半夏守着自己的小锅,锅里装的是挑出的黑虫硬核。她用小火把里头的脏汁焙干,直到腥气散去,才撒了少许盐。
乔三更看得脸都绿了:“苏老板,你不会真要吃吧?”
“不然留给你当夜宵?”
她捻起一块,吹凉了扔进嘴里。
嘎嘣一声,脆得像焦米锅巴,土腥味还留着一点。她把小锅里的煞核吃完,胃里暖起来,方才那股饿劲也缓了。
可左腕很快烫了一下。苏半夏撸起袖子,看见黑鳞边缘又添了细细一片。她尝了尝指尖剩的盐,咸味比刚才淡了许多。
她拉好袖子,把盐罐放回原处。
燕十三从经手人袖里搜出一张收米凭据。上头押着米行老板的手印,写明三车陈粮暂存城东。
“等这船坏了,他就把那三车卖给饭馆?”燕十三问。
经手人盯着凭据:“别把我一个人交上去。他这会儿就要发车,我带你去!”
米行后巷,三辆车已装满陈粮。老板远远看见经手人被差役押来,从车后钻进巷子。燕十三越过车辕,断剑往巷口一横。
“凭据上有你的手印,车也在这儿。”燕十三说,“觉得冤,跟我去玄天司说。”
老板扭头翻墙,刚踩上砖缝,就被燕十三抓住后领拖了下来。
三辆车、收米凭据和经手人的供词一并送去玄天司。冷无情核过赏单,这才结清五十两。
燕十三回到码头时,苏半夏正在挑给饭店用的米。
她只选完好米袋,向船主问了价。
“救粮的谢礼就免了。”她说,“这几袋你算实在些。”
船主按商量好的价收钱,又指着旁边焙过的米:“那些我留着另卖炒米。今天亏多少,我自己回去算。”
燕十三走过来,先把修剑要用的银子收进自己的钱袋,余下的递到她面前。
“你若要添锅雇人,可以先拿去周转。”
“你先修剑。”苏半夏系紧米袋口,“锅和帮厨的钱,我收了刘府的订金,够用。”
燕十三收回钱袋,帮她把选好的米搬上车。两人刚推车离开码头,一个刘府家丁便追了过来,递上一张新开的席面单。
“苏老板,后天还是原定的日子。只是帖子发出去,客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得办四十桌!”
苏半夏接过单子:“多出的二十桌,买料和人工都得重算。你家老爷点头,我明早就去采买;不点头,还是原来的二十桌。”
家丁忙道:“老爷说了,加席按新价算,不能叫您白忙。”
苏半夏这才收好单子,叫乔三更先把米送回店里。
到了家,她还得把四十桌的菜重新排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