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中院八仙桌上铺开一张大纸,纸头四个墨字写得歪歪扭扭:院风整顿。刘海中背着手站在桌后,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抱着登记簿和手电筒,真像带了一支检查队。他没有等易中海宣布开会,先敲了三下搪瓷缸。
最近院里接连发生偷窃、藏粮、票据不清,影响非常坏。作为二大爷,我决定开展逐户检查。各家交出粮本、副食本,说明存粮来源;不许藏,不许漏,由院领导统一登记。
他连登记项目都想好了——缸里有多少粗粮,箱中有几张票,娘家亲戚送过什么,孩子在学校是否另领伙食。所谓统一登记之后,谁家多一斤少一斤,都由三位大爷判断是否合理。刘家两个儿子还带了粉笔,准备查完一户便在门上画圈。
前院陈家媳妇第一个慌了神。她娘家从乡下捎来的两把干菜没有票据,写进本上怕被当成投机倒把,不写又怕变成隐瞒。一个独居老工人把半斤救命炒面缝在棉袄夹层,听说要搜身,手一直按着胸口,指节都捏得发白了。阎家的孩子则担心父亲省下的学校口粮会被分给别人。
每个人都可能有一点不愿公开的东西——有的是占便宜,有的是亲情,有的是给下个月留的命。刘海中用一句公平,把这些全装进了自己的手电光里。
话音刚落,院里便炸了锅。
阎埠贵第一个护住衣袋:粮本是各户定量凭证,给你看丢了算谁的?再说我家每顿少舀半勺才攒下一点,你不能把节省也算藏粮。
贾张氏隔着窗骂得更大声:谁进我家我就跟谁拼命!
许大茂起初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查啊,先查一大爷家和贾家。说完发现刘家两个儿子已经盯上了后院,立刻改口,等等,凭什么连我家也查?娄晓娥娘家给的东西有清单,不归二大爷盘问。
刘海中脸色一沉:都查才公平。谁反对,谁心里有事。
那您先把街道授权拿出来。 何雨柱坐在人群边上,连凳子都没往前挪,管院的事,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吧?
我是管院大爷,这就是授权。
管院里调解纠纷,不等于能搜住户柜子。检查粮本的依据、登记后谁保管、漏了粮谁赔、看见私人物品谁负责,纸上哪一条写了?
刘海中被问得发恼:你别拿文化字眼吓人。院里有问题,领导就得管!
您是邻里推出来帮忙的,不是领导。
这一句正戳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拍桌要训人,院门外却传来一句:何雨柱说得对。
街道王干事走进中院,手里还拿着昨日核实兄妹身份的接谈簿。她看了何雨柱一眼,道:你下午问的事,我正好来讲清。何雨柱下午送查询材料时,顺便问过院内能否自行查粮。她没有替谁撑腰,只说今晚会来讲清权限。
刘海中忙堆起笑:王干事,我这是替街道分忧。
街道没布置逐户搜查。 王干事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字清楚,居民粮本、家中存粮和私人物品,管事大爷无权强行检查。 她拿起那张大纸看了看,发现偷盗、倒卖、冒领,可以报街道、派出所或单位保卫部门;真要核实困难救济,也有入户程序和两人以上工作人员的要求。你带自己儿子拿手电进别人家,那不叫执行公务,那叫私闯民宅。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刘海中的脸从红变紫。两个儿子见势不妙,悄悄把手电藏到了身后。
易中海终于开口:老刘也是热心,只是方法急了。既然街道说不合适,今晚就散了,别伤邻里感情。
他巴不得事情到此为止。只要不查票号、不查粮袋,刘海中丢不丢脸与他无关。
何雨柱却道:住户不能乱查,已经出现的事实仍要处理。贾东旭手里有重号困难饭票,厂内少了检查餐物资,两个麻袋印着困难互助。该查的是发放和领料记录,不是每家锅底。
王干事点头:单位物资由单位查。院里若申请救济,再由街道按户核实。谁家今晚真断顿,可以单独登记,不许借救济名义清别人家。
秦淮茹低着头,没有再说断粮。贾张氏则把门闩插得更响,插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想要把自己和这个院子隔开。
刘海中听见单位查三个字,眼睛又亮了。他在轧钢厂干了多年,自认资历不比易中海差,只因技术等级和文化都压不过对方,院里才总排在二大爷的位置。如今一车间出了物资和安全问题,若他能查出成绩,说不定厂领导会看见——那就不只是二大爷了。
我本来就是车间老工人。 他挺起肚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底气,厂里这事我有责任监督。
易中海道:保卫科已经在查,你别添乱。
怎么是添乱?群众安全也要有人负责。
两位大爷第一次为谁更有资格当众顶上。阎埠贵见不查自家粮,立刻把话锋转向制度,说三位大爷应各管一摊;许大茂则小声对娄晓娥道:刘海中这人当不上官不是没原因,连查谁都先没弄清。
你刚才还叫他先查别人。 娄晓娥提醒。
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俗人,发现火烧到自己当然得躲。 许大茂理直气壮地回答,可我躲归躲,没帮他踹谁家门。
王干事听见这话,竟没有训他,只说了一句:知道边界比装无私强。
整顿会最终变成权限说明会。刘海中那张大纸没能挂起来,两个儿子也没进成任何一家。可散会时,他把厂内安全监督六个字重重记在本上,像抓住另一条通往领导席的路。
第二天一早,他便主动找到车间主任,要求参加物资失窃后的安全互查。主任本来嫌他官瘾大,可检查组刚指出流程问题,正缺熟悉老设备的人,便同意他跟着班组核对检修牌和交接记录,明确只检查、不许擅自处分人。
刘海中得了一个临时袖标,走路都比平日响。他不认识几句复杂条文,便把每张表都抓到眼前,让年轻记录员逐字念给他听。有人笑他装腔作势,他反而更认真,生怕漏掉一项显得自己不懂。
查到钳工一组时,易中海正在安排下周夜班。老冲床最近传动发涩,需要停机检修。按规定应先拉总闸、挂检修牌,由专人守住电闸,再由钳工拆护罩排查。
车间这个冬天已出过两次险情。一次是工人空腹上夜班,弯腰时眼前发黑,险些把手卷进送料轮;另一次是看闸人去领代食品,回来时旁人误以为检修结束,差点合闸。此后车间才反复强调:人可以换,牌不能少;肚子再饿,也要当面交接。
一个面带浮肿的青年工人说,预先签名是老习惯,反正到时都会做。旁边老师傅却问:要是签名的人病倒没来,纸上那个已经拉下的闸,谁替他拉?青年答不上来。刘海中听不懂所有技术术语,却听懂了纸上的完成不能替现场动作这句话的分量。
交接表上,拉闸人看闸人两栏已经签了名字,日期却写的是三天以后。
刘海中拿着表问:活还没干,怎么先签完?
易中海神色平静:夜班人手紧,先把分工定下,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人。真正开工还会再确认。
这栏写的是已拉闸,不是计划拉闸。 年轻记录员提醒。
一个用词,别上纲上线。 易中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刘海中本来也想顺着台阶下。易中海是八级工,平时一句技术意见比他十句都管用。可临时袖标正戴在胳膊上,周围又有几个工人看着,他若连未来日期的完成签字都不敢问,回去还怎么吹自己抓安全?
不行。 他板起脸来,没拉就是没拉。先签完成,出了事算谁的?
易中海盯了他一眼,抽回表格:那就作废重写。
他说着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刘海中没有阻止,等人走开却把纸捡出来展平。纸上看闸人的名字是个请病假的老工人,检修人写着贾东旭;另一张尚未公布的调班草稿里,贾东旭原本并不在那一班。
二大爷,废表还留吗? 记录员问。
安全材料不能随便丢。 刘海中把纸夹进本子,努力说出官腔的味道,这是流程问题的原始依据。
他不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留下材料,汇报时才有东西可讲。
午休时,何雨柱在食堂窗口听他说起此事,没有夸他英明,也没说易中海要杀人,只问了四个问题:谁填的表,谁在场,原班次是什么,设备什么时候报修。
刘海中答完,狐疑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事故最喜欢吃空白和补签。 何雨柱顿了顿,那张废表别带回院,交保卫科登记,您自己留一份见证说明。
凭什么听你的?这是我发现的。
所以功劳写您的名字。 何雨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材料若丢了,功劳也没了。
这句话比劝他顾全大局好用。刘海中立刻找保卫科登记,还要求回执上写明发现人刘海中。
傍晚,回执真的到了他手里。
同一时间,易中海站在老冲床旁,重新填写一张检修安排。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写拉闸人。
他只在贾东旭名字旁,画了一个极轻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