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要来京的消息传开后,聋老太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早,她让一大妈扶她去街口。
一大妈问:“您去哪?”
“买药。”
“药铺不在那边。”
聋老太脸一沉:“我老人家走哪条路,还要你批准?”
一大妈没有再问,却也没有扶。她把拐杖递过去:“我今日要去街道补材料,您若买药,我请二大妈陪您。”
聋老太盯着她,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女人不好用了。
最后陪她出门的是贾张氏。
贾张氏愿意,不是孝顺,是听说何大清可能从车站来,想第一时间堵人。她一路念叨:“老太太,您到时候可得说,贾家这些年也没少照看柱子。何大清有钱回来,怎么也得帮帮东旭。”
聋老太没理她。
她要堵何大清,不是为了贾家。她要在何家兄妹见到人之前,先把当年的话重新钉一遍:你跑了,孩子恨你,钱给了也没用,易中海替你担了骂名。只要何大清心虚,她就能继续把水搅浑。
可她没想到,何大清没从街口来。
中午,街道的人直接把何大清带进了办公室。
何雨柱和何雨水到时,何大清已经坐在那里。多年不见,他头发白了不少,背却还挺着。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是常年掌勺留下的样子。
何雨水站在门口没动。
何大清先站起来:“雨水。”
她没有应。
何雨柱走进去,叫了一声:“何师傅。”
何大清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该这么叫。”
王干事没有让他们先认亲。她把目前核实的汇款、代领、信件和旧照片逐项摆开。何大清看见那张“别让孩子恨我”的照片时,手抖了一下。
“这张我寄过。”他道,“还有一封信,里面写柱子要是愿意学手艺,我以后托人找地方;雨水冬天怕冷,让买棉衣。”
“信没到。”何雨水说。
何大清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
“不晚。”何雨水道,“晚的是棉衣,不是问题。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
这句话问得很直。
何大清沉默很久:“我怕。”
何雨柱眼神冷了。
“怕你们恨我,怕白寡妇那边闹,怕回来后发现钱没用在你们身上,我就得承认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骗自己。”何大清声音发哑,“我每次寄钱,都觉得自己还算尽了点责。后来没回信,我也拿这套说法糊弄自己:孩子大了,不想认我。”
何雨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所以你宁愿信别人说我们不想认你,也不亲自问。”
“是。”
这个“是”比任何解释都难听。
何雨柱坐下:“钱的事按底册算,信的事按证据查。感情账以后再说。”
何大清点头:“我带了存折和能补的部分钱。不够的,我慢慢还给你们。该找易中海追的,我也配合。”
“你补的是你欠的,不是替易中海赔。”
“我明白。”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声。
聋老太和贾张氏赶到时,街道办公室门已经关上。贾张氏拍门:“何大清!你出来!你欠院里的话还没说清呢!”
王干事开门,脸色不好:“这里是街道办公室,不是四合院大会。”
聋老太挤出笑:“我来看看老熟人。”
何大清听见她声音,脸一下沉了。
“老太太。”他站起来,“当年我走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会寄钱给孩子?”
聋老太装糊涂:“年头太久,我老人家记不清。”
“你记得。”何大清道,“你还说柱子手散,钱不能全给他。我当时没答应,只说请易中海帮忙转交。”
“你自己跑了,现在赖别人?”
“我跑了,是我的错。”何大清走到门口,“可你们拿了钱不交,是你们的错。别把我的错拿来给你们当被子盖。”
门口围着几个街道办事的人,聋老太不能像在院里那样撒泼,只能拄着拐杖发抖。
贾张氏却不怕:“何大清,你回来得正好!东旭差点死,贾家没粮。你们何家现在要回钱,总得帮帮院里困难户吧?”
何大清看向她:“你是谁?”
贾张氏一噎:“我是贾家……”
何雨柱接话:“过去吃我饭盒最多的那家。”
何大清脸色更难看:“我寄给我儿女的钱,最后养了你家?”
贾张氏立刻嚎:“老贾啊,你看看吧!何家父子欺负孤儿寡母!”
王干事把笔拿起来:“贾张氏,你若在街道办公室继续诬告,我现在记录。”
贾张氏的哭声一下卡住。
何大清看了何雨柱一眼。那一眼里有震惊,也有迟来的愧。他大概第一次真切看见,自己离开的这些年,儿子被多少只手围着撕。
街道最终安排:何大清的正式陈述归档;邮电底册继续核查;涉及易中海代领款项部分并入调查;何家兄妹是否与何大清私下见面,由本人决定。
出了街道,何大清站在门口,问:“能不能请你们吃顿饭?”
何雨水立刻摇头。
何雨柱道:“现在粮食紧,外面没饭可请。真想做点事,把你带来的钱先按手续存到街道监管账户,等底册齐了分。”
何大清苦笑:“你比我想得硬。”
“软过,亏大了。”
何大清没再说。
回院路上,聋老太一直试图跟何大清说话。何大清却没给她机会。他只在进院门时停下,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杂院。
“我以前以为,把孩子托给院里长辈,总比白家那边乱强。”
许大茂从后院出来,听见这句,冷笑:“长辈?您托的是会拿孩子冬衣钱给老太太做棉背心的长辈。”
何大清看向他:“你是许富贵家小子?”
“对,当年被您院里老太太支去冰边,回来还被说坏种那个。”
何大清皱眉:“冰边?”
聋老太猛地骂:“许大茂,你少胡咧咧!”
许大茂把街道登记回执掏出来:“我现在胡咧咧都盖章。”
何大清看向聋老太,眼神彻底冷了。
“老太太,当年我走前,您跟易中海找我谈到半夜,说院里会照看孩子。您照看的,就是这个?”
聋老太想装聋。
何大清直接提高声音:“我问您,钱和信,您知不知道?”
全院都安静了。
聋老太嘴唇抖了抖,忽然捂胸:“哎哟,我头晕。”
过去只要她一喊晕,易中海就会站出来,何雨柱会去烧汤,一大妈会扶她回屋。
这次没人动。
王干事道:“既然不舒服,请卫生所医生。问话暂停,不代表问题没有。”
聋老太捂着胸,眼里终于露出慌。
何大清站在院中,半晌没动。他不是无辜的人,却也第一次看见,自己信错的人把错又往外推了多少年。
何雨水没有走到他身边,只站在何雨柱旁边。
“哥。”她轻声说,“我今天不想跟他吃饭。”
“那就不吃。”
何大清听见了,却没有勉强。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布包,交给王干事。
“这是我先带来的钱和票。按手续封存。孩子什么时候愿意拿,什么时候拿。”
何雨柱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前世他为了别人递来的半点暖,恨不得把一生都赔进去。今生,连亲爹递来的补偿,他也要先落手续。
傍晚,何大清没有住进四合院。他去了街道安排的招待床位。
聋老太关门后,第一次没有吃晚饭。
贾张氏却在屋里骂:“何大清那么大包,肯定有钱。秦淮茹,你明天抱着孩子去求他。”
秦淮茹看着婆婆,慢慢道:“妈,那是何家的钱。”
“何家有钱,帮帮贾家怎么了?”
秦淮茹没有接话。
她忽然明白,贾家失去的不是何雨柱一个饭盒,而是一整套把别人东西说成“该帮”的活法。
而这种活法,她自己也用过很多次。
何大清第二天没有急着见兄妹。
他先去了邮电支局,按王干事要求补做寄款人说明。支局老职工翻底册翻得手指发黑,见他本人来了,忍不住说:“你这些年也真沉得住气。钱寄了,回没回到孩子手里,不该问问?”
何大清没有顶嘴,只说:“该骂。”
老职工反倒没话了。
他又去供销社买布。布票不够,只能买一小截灰蓝布,做不了整件棉袄,最多补袖口。售货员问他给谁买,他说给闺女。说完自己先停住,像这个词多年没从嘴里正经出来过。
傍晚,他把布交给王干事,请街道转交,不让直接送何家。
王干事问:“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现在不想要我递的东西。”何大清道,“先按手续走。她愿意收布,不等于愿意认我。”
这句话传到何雨水耳朵里时,她正在写作业。她听完,只问:“布票哪里来的?”
“他自己带来的,还有供销社票据。”王干事道。
何雨水看着那截布,摸了一下,又收回手。
“先封着。”她说,“等汇款底册齐了再说。”
何大清听见这个回复,坐在街道长椅上抽了半支烟。抽到一半,又把烟掐了。他过去在保定后厨烦了就抽,现在才想起,孩子们长大这些年,自己连他们怕不怕烟味都不知道。
四合院里,聋老太听说何大清没把布直接送进何家,气得骂他没种。
许大茂在后院接话:“人家现在知道走手续了,您不习惯吧?”
聋老太屋里一阵死静。
许大茂端着药碗,苦得龇牙,却觉得这一口比昨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