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家属院离四合院五站地。
院门比四合院窄，门洞里贴着本月放映排期。纸边被风吹卷，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胶片、灯泡、放映器材不得私自外借。
许小梅领何雨水进去时，门房老头抬眼看了看。
“带同学？”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来帮我抄毕业登记。”
何雨水把学生证给他看。老头摆手：“我就问一声，最近院里换东西的人多，生脸得记。”
进门后，何雨水才低声道：“这里也查？”
“副食越缺，越有人拿家属院当方便地方。”许小梅说，“我爸在电影院干久了，乡下放映队、运片子的车都认识。外头人就觉得我们什么都能弄到。”
“许叔呢？你不是还要问拐杖的事？”
“上早班去了。”许小梅朝电影院方向抬了抬下巴，“晚上回来再问。那老头嘴紧，隔着人问更是什么都不肯说。”
家属院只有两排灰砖房。公用水龙头旁边排着木桶，一名妇女抱着孩子晒太阳。孩子脸小，脸色蜡黄，咳过以后要伏在母亲肩头喘上一阵。
“这就是要鸡蛋的那家。”许小梅道。
妇女姓罗，丈夫管影院锅炉。孩子年前得了肺炎，医院让病后补养，副食本上也有鸡蛋定量，可附近两个供应点连着半个月缺货。
“我不白要。”罗嫂把副食本、钱和一只布包摆出来，“布包里是两尺半花布，原本给孩子做罩衣。谁有鸡蛋，我拿布换也行。”
花布在这个年月比鸡蛋更扎眼。
何雨水道：“布票也有？”
“买时交过了。剩下这点是裁衣省的，有售货条。”
她把一张折得发软的小票拿出来。许小梅没有收，只在本子上记：罗家，鸡蛋四至六个，可出钱、副食票，或两尺半有来路花布。
第二户是位没牙的老太太。她不要鸡蛋，只想换细面或豆腐。家里有儿子寄来的两张肥皂票，舍不得全换。
第三户的孕妇姓丁。她的丈夫跑放映运输，手里有几节更换下来的自行车链条，已经由器材员写了报废条。她想换一小罐芝麻酱或几个鸡蛋。
丁嫂没把链条直接拿出来，只从窗台取下那张报废条。条上有器材员签字，只写着零件已经换下，没写交给个人。她丈夫昨晚跑夜场，回来时冻得手指发僵，今天还在补觉。
“我原想拿链条找修车铺换。”她说，“小梅说先问清是不是公家的。”
“报废也是公家的。”何雨水在学校后勤见过收废铁，“得先交回器材组。单位真发还给个人，才能算你家的。”
丁嫂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男人修车时捡回来的，别人都不要。”
许小梅没顺着她：“别人不要，不等于归你家。器材组真退给你们，再列。”
“照你们这么问，等器材组退回来，孩子都生了。”
“那就拿钱和副食票。”许小梅提笔把链条划了，“省得东西没换来，先把你男人的饭碗换没了。”
丁嫂把报废条收回去，嘴里说许家姑娘办事太死。走到门口又回来问，若只出两枚鸡蛋，钱票该怎么算。她并不是非要占公家便宜，只是每一样家用都短，眼睛自然先落在不花钱的东西上。
“你昨晚说三户都要蛋。”何雨水问。
许小梅把笔一停：“她们跟我说时都说蛋。真把家里东西摊开，就不是每个人非蛋不可。”
这便是当面问和替人做主的区别。
许小梅又问各家能等几天、有没有去供应点登记。罗嫂登记过两次；老太太连副食本都没带来，只听说许家有路子便想试；丁嫂舍不得动家里的钱票，抱怨了半天，到底没再提那几节链条。
“缺手续的先补。”许小梅道，“我不替你们拿东西，也不替你们许价。谁换谁自己到场。”
老太太不高兴：“一个院住着，你帮着领回来不就完了？”
“回来少一两，算谁的？票不对，找谁？您说我拿了，我上哪儿哭去？”
“我还能赖你？”
许小梅把本子合上：“那您自己来，更省事。”
老太太嘴里嘀咕姑娘厉害，却回屋拿副食本去了。
她拿回来的副食本少了一角。上月买豆腐时被售货员撕破，页边数字也糊了。许小梅让她先去供应点盖个确认章，老太太当场沉下脸。
“我这把年纪，排半天队，就为证明这本是真的？”
“您若把票交给我，我也得排。出了问题还得证明不是我撕的。”
罗嫂在旁边劝：“孙姨，我明早去登记，您跟我一起。她不替咱跑也是对的。”
老太太看了看怀里的副食本，又看罗家病后瘦了一圈的孩子，最终答应。她临走仍嘟囔年轻人不讲情面，却把原先准备托许小梅代领的两张肥皂票带回了自己屋。
一上午问下来，真正能立刻换的只有罗家。丁嫂舍不得花钱，孙姨又嫌排队冻腿，抱着破了角的副食本来回念叨。许小梅原以为记三行字就能办成的事，转眼全成了人情账。
何雨柱没有进家属院。
他在附近国营茶水铺坐了半个时辰，等两个姑娘出来。桌上一壶淡茶要一分钱，茶叶只浮着三四片。旁边两名影院工人在谈乡下放映，一个说公社给过半袋冻土豆，另一个说空车回来也不能随便捎私人粮，查着要写说明。
茶水铺老板听见，插了一句：“去年有人替亲戚捎半袋麸皮，车进城时让查了。东西不值钱，说明写了三回，司机停了半个月车。”
其中一个影院工人道：“就是因为不值钱，才觉得没事。”
“公车上没有值钱不值钱，只有公家和私人的。”
何雨柱把这句话记住。他原本打算让许大茂在乡下把鸡蛋挂在自行车后架，如今更确定放映车、器材箱、胶片桶一样不能借。空间能藏他自己的货，却不能替许大茂解释为什么借工作路线收东西。
等两个姑娘出来，他先问的便是交通。
“大茂怎么去？”
“近处骑车，远处跟放映车。”许小梅说。
“跟车的地方不换。骑车单独去，也得在放映任务结束以后，用他自家的票。”
“他肯定嫌麻烦。”
“嫌麻烦就不挣跑腿那一枚。”
何雨水看哥哥一眼：“你已经替他把好处算上了？”
“他不拿好处，反倒不像他。写明白，比让他背后扣强。”
许小梅出来，把互换簿递给他。
“你看看。”
“你的账，你自己看。”
“我怕漏。”
“怕漏就念。”
她把三家的需求、现有东西、手续和能等的天数逐项念了一遍。何雨柱只指出一处：孩子病后要补什么，应听医生，不该谁有货就换什么。
“鸡蛋能换，但别说治病。细面和芝麻酱也得看能不能吃。”
“那我让罗嫂再问医生。”
“还有，别收总票。谁换谁拿。”
“我已经这么写了。”
何雨柱这才点头。
何雨水在旁边笑：“你们俩说话都像查账。”
许小梅把本子塞回棉袄：“不查，回头就成我从中赚了。”
三人去附近副食店看了一眼。鸡蛋木牌仍翻在“无货”一面，豆腐已经卖完，芝麻酱柜台只供特殊登记。门口有人拿空瓶排队，等售货员刮桶底剩下的一点酱。
回去路上，许小梅没有再催鸡蛋。
“能换多少换多少，换不到就算。不能为了几户人，把我哥的工作搭进去。”
何雨柱看她一眼：“你知道就行。”
当夜，他进空间清点。母鸡这几日共下四枚蛋，五只小鸡还要吃粮。萝卜干和蒜苗干各有一批，黄豆却只够留种，不能拿出去换。
四枚蛋，他留一枚给何雨水，另外三枚暂时没动。罗家开口要四枚，少一个都得另想来路。
他也没指望母鸡立刻多下几个，只把空间菜干分成半斤一包，准备先通过老程换钱，或者换些来路说得清的乡下鸡蛋。
第二天，许大茂下乡放电影。
临走前，他把自行车后架拍得砰砰响：“我能换到多少算多少，先说好，路上破一个不能算我赔。”
许小梅站在院门口：“你还没走就先算破？”
“乡下路坑多。”
“鸡蛋没破，账先让你说破了。”
许大茂瞪她：“有本事你去。”
“我要上课。再说放映员是你，不是我。”
兄妹俩吵到车铃声远去。何雨柱靠在门边，没替谁说话。
许小梅等哥哥走后，仍把三户需求各抄一份送回本人。罗嫂在“四至六枚”上改成四枚，说孩子一天半枚，够吃八天；丁嫂把链条划掉，改成钱票；没牙老太太仍没补完手续，只让她先别替自己留。
数字少下来，事情反倒能办。谁都喊最缺的时候容易，真把手里的票和能承担的价摊开，才知道一篮鸡蛋并不是一句“帮忙”就能变出来。
许大茂这趟能不能换回来，得看公社有没有余货，也得看他舍不舍得把自己的好处拿出来。
两天后傍晚，自行车进院。
车把上挂着一只垫满碎草的竹篮。
许大茂第一句话便是：“先别高兴，九个蛋，路上裂了一个。还有一张换票条，我觉得不大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