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一落地,许小梅先把九个鸡蛋逐个拿出来。
八个完整,一个壳上裂着细纹。裂蛋没有流,许大茂用一块干净旧布单独包着。
“看见没有?”他指着裂纹,“我提前说了,路上坑多。”
“谁说让你赔了?”
“你那眼神已经在算。”
“我算你花了什么。”
许大茂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拇指宽的纸条,又把空口袋翻给她看。
“带去的两张肥皂票、一只用过的手电池,还有三毛钱,全换出去了。肥皂票换四个,电池换两个,钱买三个。”
这一趟并不顺。电影放的是旧片,发电机中途熄了两次。散场已经九点多,公社干部留放映队喝了碗稀粥,桌上没有鸡蛋,连咸菜都只够一人一筷子。
许大茂没敢在饭桌上问。他等器材装完,先把公车送走,自己骑车绕到先前认识的三户社员家。第一家只有两枚,留着给坐月子的儿媳妇;第二家肯换,却先问肥皂票是不是城里真票;第三家拿出五个,两个换旧电池,三个收了钱。
第二家的鸡窝搭在灶间,门一开,鸡粪味混着烂红薯秧的潮气往外冲。女主人把肥皂票举到煤油灯下照了又照,还叫识字的儿子念了一遍票面。第三家的老头舍不得那个旧电池,装进手电筒试了两回,见灯泡还能发出黄光,才肯往竹篮里放蛋。
“你还知道分开换?”许小梅问。
“何雨柱说的,别逮着一家没完没了。”
“人家不卖的两枚,你没缠?”
“我许大茂缺德归缺德,还不至于抢月子里的蛋。”
回程时北风顶脸,竹篮在后架上颠。他每过一段坑路就停车摸一遍,裂掉的那枚是在进城前磕的。旧布是他从自己衬衣下摆撕下来的,回家时衬衣露出一角,娄晓娥早看见了,只没拆穿。
“红头绳呢?”
“人家小闺女看上了,换鸡蛋时搭的。”
“谁的红头绳?”
许大茂咳了一声:“晓娥不用的。”
娄晓娥站在门里:“我什么时候说不用?”
“放柜底半年了。”
“放柜底就是你的?”
“我不是给家里换蛋吗?”
娄晓娥走过来,从九个蛋里拿起一个:“这个算我的头绳钱。剩下你们自己算。”
许大茂张嘴想争,许小梅已经在互换簿上写下“红头绳未经先问,娄晓娥取蛋一枚”。他看见那行字,脸比裂蛋还难看。
“一家人写这么细?”
“你刚才还怕让你赔。”
“那是两码事。”
“到你占便宜就两码。”
何雨柱把裂蛋拿到灯下照了照,确认只是外壳伤,今晚做熟能吃。他又看那张换票条。
纸条是从旧练习本上撕的,正面写着“肥皂票壹张换鸡蛋贰枚”,下面按了半枚手印。背面有一串铅笔数字,乍看前三位与狗皮帽蓝信封名单上的新号段相近。
“谁写的?”
“公社一个姓梁的会计。”许大茂道,“我非让他写。人家还笑我换两个蛋也留条。”
“背面的号呢?”
“不知道。原来就在上头,像记过别的东西。”
“明早拿去问赵干事。”何雨柱道,“只说在哪儿拿到,背面原来就有字。别先替人定罪。”
“纸得还我。”许大茂把纸条捏得紧,“这上头还写着我拿一张肥皂票换两个蛋。”
许小梅看着他:“你到底怕查案,还是怕两个蛋说不清?”
“都怕。有什么丢人的?”
第二天,赵干事拿那串数字和旧名单对了一遍。前三位相近,后面残缺,既可能是票号,也可能只是会计随手记的账码。
“东西先放这儿。”他说,“梁会计那边由公社自己问。你别再回去套话。”
“那我的两个蛋呢?”
“蛋是你换的,又不是保卫科吃的。”
“我是说这张条能不能证明肥皂票是我的。”
赵干事抬头:“票真是你的?”
许大茂卡了一下:“我妈的。她答应借我一张。”
“条上写的是票换蛋,不写你妈答应借几张。回家先把自家账说清。”
出门后,许大茂一路骂:“我送一张纸来,还先查到自己头上了。”
“谁让你手快。”何雨柱道。
“我就换九个蛋,骑那么远,裂一个,还得挨我妈骂。这点蛋够补我路上掉的肉吗?”
“所以别说你是做好事。”
“我本来就不是。”许大茂理直气壮,“最后得有我一枚跑腿蛋。”
“你先把多拿的肥皂票还上。”
许小梅从后面追上来:“听见没有?蛋是跑腿挣的,票是妈出的,两笔别炖一锅。”
“你到底是谁妹妹?”
“不让你回家挨第二顿骂的妹妹。”
许母知道后,还是把儿子骂了一顿。两张肥皂票是她去年冬天领的劳保,原本留着开春洗厚被。许大茂只说借一张,转头却把夹在一起的两张都拿走了。
“你拿走一张,我还当你洗衣裳。”许母说,“两张都换了,春天拿什么洗?”
“我给您买。”
“柜台有货也得有票。”
许小梅把欠票两个字写在挂历背面,贴到许家碗柜上。许大茂当场跳脚:“我跑腿蛋都只拿一个,还倒欠一张票?”
“蛋是你跑腿挣的,票是妈出的。”
“不都是一家?”
许富贵在旁边冷声道:“那你药钱也算全家一起喝?”
许大茂没话了。他想把那张纸揭下来,被许母拿筷子敲了手背,只能瞪着“欠票”两个字生闷气。
吃晚饭时,许母故意没把裂蛋端上桌,只盛了一盆照得见人影的棒子面粥。许大茂扒了两口,终于忍不住问:“那个裂的再不吃就坏了。”
“你还惦记着?”
“坏了不是更亏?”
许母从锅边端出一小碗蛋花。裂蛋只打出一点,添水蒸开,四个人一人一勺。许大茂先盯父亲碗里的,许富贵把筷子一搁:“再看,你那勺也给你妈。”
“我跑一夜,就尝这一口?”
“你拿别人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跑腿归跑腿、东西归东西?”
许大茂不吭声了,把自己那勺蛋羹刮得碗底发响。
许小梅趁父亲还在,追问旧拐杖的木头。许富贵脸上的冷意没散,只说自己见过那根杖,也记得后来修过,木头从哪儿来的却不能凭印象乱咬。
“等我把以前的旧票根翻出来。”他说,“找不到就只算我记不清。”
罗家按原价拿四枚,副食票和钱当面交。孩子的医生说可每日吃半枚煮蛋,不用猛补。
罗嫂先把蛋放进一只盛水的搪瓷盆。四枚都沉底,只有一枚略微竖起。她不懂这是新旧差别,还以为坏了,脸色一下白了。
何雨柱没有替货担保,只让她把那枚单独打进碗里看。蛋清不散,闻着也没有异味。罗嫂这才放心,把钱票一张张摊给许小梅看。
孩子闻见生蛋的腥味,从炕上撑着坐起来,问今天能不能吃。罗嫂没敢立刻答,只说等炉火旺了蒸熟。她把四枚蛋裹进棉布,一枚一枚放进碗柜最里头,动作比收钱还轻。许大茂站在门口看着,原本还嫌自己一枚跑腿蛋少,这会儿没再当着她的面念叨。
“小梅不收。”何雨柱提醒,“您跟大茂当面清。”
许大茂接钱时也不自在。他平时下乡放电影,常有人塞两把花生、一兜红薯,从没为九枚鸡蛋把来回每一步讲这么细。可等罗嫂写下“蛋已验收”,他又把那张纸折好,觉得麻烦没有白受。
丁嫂手头紧,只肯按钱票换一枚。没牙老太太磨了半天,又用半张肥皂票和几枚铜扣换走一枚。
许小梅全程不碰总钱,只记每家交接。
最后那枚跑腿蛋,众人同意给许大茂。许大茂揣进兜前,特意问了两遍:“都听见了?不是我扣的。”
老太太不耐烦:“拿走吧,一个蛋让你问出一只鸡来。”
回院后,许大茂把蛋煮了,剥开一分为二,一半给娄晓娥,一半自己吃。
“你不是跑腿费?”娄晓娥问。
“你头绳也有功。”
“算你会说话。”
许小梅在旁边翻互换簿,忽然道:“电影院劳保登记上,有个领肥皂票的人已经调走半年,名字还在。”
许大茂嘴里的蛋黄差点噎住:“你又看见什么了?”
“我只看见名字。明天让爸问电影院。”
“别什么都往案子上想。”
“是你说以前不记才吃亏。”
许大茂被自己的话堵住,只能喝水。
何雨柱没有插手电影院的内部登记。他回屋后看了眼空间里剩下的三枚蛋,一枚也没往外拿。
院里已经有人知道许家在换蛋,数量一多,第一双伸过来的手不会等到第二天。
许大茂临走前还把竹篮带回许家,免得同一只篮子反复出现在两处。他让娄晓娥把裂蛋布洗净,又把乡下三户的姓名和方向分别写在账页背面。
“以后还去?”娄晓娥问。
“价合适就去,麻烦太大就不去。”
他说完,又在互换簿的罗家那一页添上孩子复诊的日子。
果然,傍晚白菜下锅没多久,贾张氏便站在中院吸了两下鼻子。
“谁家又放油了?”
棒梗跟在她身后,目光直往何家窗户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