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口那边就传来了响动。铁镐敲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着晨雾传过来。
李毅趴在第一道防线的散兵坑里,拿望远镜往山口方向看。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阵阵的敲击声越来越密。
刘老四趴在旁边的散兵坑里,低声说,“昨天下雨把路冲坏了,他们正在修路。”
李毅放下望远镜。修路就意味着日军不打算等雨停了再走,他们要强行推进。架桥的材料昨天就卸下来了,现在又在修路,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主力已经到了或者马上就要到了。
“传令下去,”李毅对旁边的传令兵说,“所有人检查弹药,做好接敌准备。”
传令兵猫着腰沿着散兵坑跑开了。敲击声更近了,中间夹杂着干活时的短促口令。一个灰绿色的影子从雾气里浮现出来,紧接着是两个,三个,一整队人影。
李毅的呼吸放慢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日军工兵,扛着铁镐和铲子。后面跟着步兵,四列纵队,枪扛在肩上,步幅整齐。再往后是骡马牵引的步兵炮和重机枪驮队。队伍拉得很长,从山口入口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看不到头。
李毅默默数了数,先头部队大概两个中队,加上工兵和炮兵,四五百人,跟王木根昨天侦察的数字吻合。这只是前锋,主力还在后面,如果松井的情报准确,日军联队主力总数应该在三千以上。
前锋的任务是抢占山口入口,为主力展开铺路,不能让他们继续铺了。
李毅举起右手,旁边的刘老四握紧了歪把子的握把。火力组的加兰德枪管从散兵坑边缘伸出来,枪口对着山口方向。整个山腰安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日军工兵走到了山口最窄处。他们开始清理路面上的碎石和淤泥,铁镐抡起来落下去,敲得碎石迸溅。
步兵队列在工兵后面停下来,有人点起了烟,有人蹲在路边解手,因为他们接到的情报说云溪县只有二十几个乡巴佬而已。一个加强中队的覆灭,被他们的指挥官解释为“地形不熟,遭遇伏击”,他们以为今天的任务只是修路。
李毅把手往下一劈。
“哒哒哒!!!”
歪把子响了。第一串子弹泼进工兵队伍,走在前面的两个工兵直接栽倒在刚挖开的泥坑里。加兰德的齐射紧跟着打向后面的步兵队列。
打头的一个军官正在点烟,胸口连中两发,火柴还在手里攥着,人已经往后倒了。
日军的反应比上次更快。枪声一响,步兵立刻散开,往路两侧的坡地上扑,有人在大声下令。机枪手卸下肩上的歪把子,趴在地上开始还击。子弹打在散兵坑前面的土堆上,崩起一蓬蓬湿泥。
步兵炮的炮手正在解炮架上的固定绳索,手速极快。
“火力组别停!打掉机枪手!”李毅吼道。
刘老四的歪把子转向日军机枪位,一串子弹打过去,日军机枪手被打中了头,旁边的副射手立刻补上。两挺机枪开始对射,弹道在山谷里交织。
加兰德精确射击优势在这种对射中发挥出来了,三发子弹打掉了一个机枪副射手,又一发打中了弹药手的肩膀。
日军的工兵开始拖着伤员往山口外面跑。步兵还没有撤,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占据路边的一道浅沟继续还击,另一组开始往右侧山坡上爬,准备抢占高点。
李毅在右侧山坡上事先布置了李满仓的突击组,四个人,带着三八大盖和手雷。
李满仓趴在坡顶的灌木丛后面,看见日军往上爬,没急着开枪。等到敌人爬到半坡最陡的那一截,他才把枪从灌木丛里伸出来。
“给我打!!!”
三八大盖的枪声比加兰德尖细,在近距离上杀伤力不比它差。两个日军士兵中弹滚下坡,剩下的连忙往下缩。李满仓按李毅教他的,突击组不离开掩体,打完就换位置。
第一波接触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日军的先头工兵退了,步兵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被击退。
此时李毅没有丝毫轻松,他注意到日军步兵被击退的时候,是交替掩护着撤退的,有人在还击,有人先撤到位,随后还击的人再往后跑。更为重要的是,山口外面的动静变了。
那种修路的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从山口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他举起望远镜。雾气已经完全散了。
山口外面,大队人马正在集结。日军步兵正在展开成进攻队形。还有大约一个中队的骑兵,在山口外面的平地上列队,马匹已经卸了辎重,轻装上阵。
再往后看去,他看见了日军的四一式山炮至少有两门,比上次的九二式步兵炮更大,炮管更长。此刻正在被炮兵推着往山口入口靠,炮手已经就位,正在往炮架上装瞄准镜。
“有重炮!”李毅吼道,“所有人,快转移!”话音未落,炮声响起。
第一发炮弹落在第一道防线正前方,炸开了一个两丈宽的弹坑;第二发炮弹打偏了,落在山坡上,炸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第三发直接落在一个散兵坑旁边,坑里两个护院刚爬出来正在往第二道防线跑,爆炸的气浪把其中一个掀翻在地,另一个扑上去拖着他继续跑。
李毅趴在散兵坑里没动,他得确保所有人都撤下去。山炮的炮弹还在落,一颗接一颗,把第一道防线的散兵坑炸得面目全非。
“轰!轰!轰!!!”
弹片削过空气带着一声声尖啸。李毅等到最后一个护院跑出了炮火覆盖区,才翻身爬出散兵坑,贴着山坡往下跑。
跑到第二道防线的时候,耳朵还在嗡嗡响。孙大有的迫击炮组已经就位了。炮管仰角调好,何满仓手里托着一发炮弹,正等着李毅下令。
“日军步兵正在通过山口。”李毅蹲下来,透过石头缝往山口方向看去。
“两路纵队,目测两个中队以上。迫击炮打山口最窄处。放他们前面的人通过,炸后面的人,堵住他们的退路。”
孙大有点了点头,把炮口角度调了调。何满仓把炮弹放进炮口,松手低头。通的一声闷响,炮弹落在山口最窄处。
“轰!!!!”
硝烟散开之后,能看见几个日军步兵倒在地上,后面的队列被打乱了。
第二发炮弹紧跟着落下去,炸在同一个位置,山口的窄路被炸出一个更大的豁口。
“打得好!继续打!打完五发换位置!”
歪把子和加兰德交叉火力开始扫射已经通过山口的日军步兵。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遭到来自两侧和正面的三面射击,不得不趴在路边。后续部队的推进直接被堵住了,挤在窄路上进退不得,只能挨着迫击炮的轰击。
一名日本军官试图组织火力压制,被刘老四用加兰德从两百米外一枪放倒。火力组趁势集中扫了一波前沿,又打掉了两个机枪位。
压制并没有持续太久,日军的山炮又重新开始轰击,这一次瞄准了第二道防线的位置。
炮弹落在防线前方的山坡上,弹片飞过石头打在树干上,碎木屑纷飞。有一颗落在距火力组不到二十米处,气浪卷着沙土灌了刘老四一嘴,半边脸都被熏黑了。
“少族长!他们步兵开始往两边山坡爬了!”李满仓从右侧阵地上喊出来。
日军不再只从正面冲。他们分成三股,正面继续施压,左右各一股开始翻山,想要包抄第二道防线的两翼。至少有两个日军中队协同,山口的日军前锋已经全部展开,后续主力正在进入阵地。
“突击组守右翼!火力组分一杆加兰德去左翼!迫击炮,换目标!打左边那条路的后面!”
整个第二道防线的火力重新调整。李满仓带突击组移动到防线右侧,跟翻山的日军打了个照面,对方已经从陡坡上爬了上来,两军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遭遇。
李满仓没时间瞄准,抬手就是一枪,打在最前面日军士兵的腿上,那人栽倒滚下坡。旁边的突击队员跟上齐射,把刚露头的第二个人也压了下去。李满仓立即换位,带着人缩回到石头后面。
几秒后对方步枪弹、机枪弹就扫了过来,把刚才他们站的位置打出一片碎石飞溅。左翼的压力更大。左翼山坡比较缓,日军一个完整的小队正在往上摸。
火力组分过去的那杆加兰德打了几枪,枪管就烫得冒烟,人数太少了根本压不住。日军开始往坡上投手雷,有一颗落得很近,弹片擦伤了一个年轻的护院。
刘老四咬牙把歪把子转向左翼,这样一来正面的火力就减弱了,日军又开始尝试正面推进,防线被拉扯到了极限。
李毅看得清楚,日军指挥官不蠢。他在试探,在找防线的弱点。
“孙大有!迫击炮转移到左翼!”
孙大有和何满仓抬起炮管就往左翼跑。他们刚跑到新位置架好炮,左翼的山坡上已经能看见日军步兵的钢盔在灌木丛里晃动。
孙大有蹲着用拇指大概瞄了一下,喊了声“放”。何满仓把炮弹塞进去,炮弹出膛的声音又闷又急。
“轰!!!”
炮弹落在山坡上,炸开的位置刚好在日军步兵中间。何满仓紧接着打出第二发,把开始往下撤的日军又截住了一部分。山坡上多了几个弹坑和几个不动的身影。
剩下的日军停止了进攻,开始往坡下撤。左翼危机暂时解除了。
正面的主力日军已经趁机推到了第二道防线前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他们在路边的浅沟和石头后面建立了一排临时掩体,开始持续压制火力组的射击位。
歪把子的枪管已经通红,弹药手不停地往弹斗里压子弹,压一打一,循环越来越快。刘老四的虎口被枪身震得发麻,但他不敢停,一旦火力出现间隙,对面就会立即跃过浅沟往前推进十几米。
“保持压制!别让他们换位!”
就在这时,山炮又响了。日军的一轮齐射,至少有四发炮弹同时落地,覆盖了第二道防线的左侧阵地。爆炸声连成一片,泥土冲天而起。左侧阵地上那杆加兰德的枪声彻底哑了。
李毅从泥土里爬起来,往左翼看去,左边的散兵坑被炸塌了半边,一个年轻护院趴在坑边一动不动,另一个人正压在他身上,拼命往他背上撒止血粉。
这是之前给刘老四缝针的那个小伙子,手被弹片划了几道,血流得满袖子都是,但他没管自己,还在给战友按压止血。
“担架!快把他抬下去!”李毅吼道。
山炮装填的间隙里,正面的日军步兵发起了冲锋。至少有两个小队同时跃出掩体,端着刺刀往坡上跑。他们的指挥官在身后吹着哨子,声音尖厉刺耳,隐隐有压过歪把子的射击声。
刘老四打光了一个弹斗,在换弹的几秒钟里,日军已经往前冲了至少三十米。加兰德补位打了一轮短点射,日军人数太多根本打不过来,打倒一个,后面的人绕过倒下的继续上。
“扔手雷!”李毅喊道。李满仓从右翼跑过来,手里攥着两颗m24。他等日军冲到三十米内,拉弦,甩了出去。
手雷在冲锋队形最密集的地方炸开,炸倒了三四个。第二颗紧跟着飞出去,在另一侧炸开。冲锋的势头被炸出了一个缺口,而两翼的日军还是在不断往上涌。
刘老四腿上的旧伤在刚才的转移中崩开了,血从旧针线缝过的地方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片,他只是把腿换了个姿势继续压。
他旁边弹药手已经换了第三个,前两个都受了伤被抬下去了,现在这个叫何满仓。他一边给歪把子压子弹,一边还惦记着自己的炮。
“少族长,我的炮还在左翼,孙大有一个人扛不住!”
“先管机枪!”
第二道防线已经顶了两个多小时。弹药消耗过半,歪把子机枪子弹只剩不到三百发,迫击炮弹还剩十几发,手雷打出去一大半。
伤亡也开始增加,已经有六个战斗员完全失去战斗力被送下去了,轻伤还在坚持着。按照之前的预案,第二道防线打到这个程度就该准备撤了,得先打退当前这一波进攻,趁日军队形被打散的窗口完成转移。
李毅把歪把子接过去,亲自操枪。满值的射击精通不是摆设,枪到他手里之后准头明显提升,短点射精确打掉了日军左翼的两个步枪手和一个正在喊口令的军曹。随后调转枪口朝向正面,连续几个短点,把正在组织下一次冲锋的日军队形打散了。
打到弹斗再次见底的时候,正面日军的冲锋队形开始松动。
“第二道防线,交替撤退!火力组最后走!”他把机枪还给刘老四。
“老四,你带火力组和伤员先走。迫击炮组扛上炮跟在你们身后。突击组留下陪我断后。按预定队形,两步一交替。大家不要一起跑!”
刘老四愣了一下,张口要争,李毅瞪了他一眼,只能把话咽回去了。他扛着歪把子,领着剩下的火力组开始往后撤。
孙大有扛着迫击炮管跟在后面,何满仓抱着炮弹箱跑在最后。撤退的次序练过至少十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路线,虽然看上去很狼狈。
日军指挥官察觉到防线火力减弱,又开始重新组织进攻。山炮又开始响了,炮弹落在防线前面的山坡上。弹片飞过来的时候,李满仓把头埋进散兵坑里,泥土和碎石落了他一脑袋。
“少族长,他们又上来了!”李毅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四已经撤到了五十米后,正在下一个掩护点架机枪。他拍了拍李满仓的肩膀。
“撤。”
突击组交替掩护着往后跑。每跑一段就停下来朝身后扫一轮,不让日军冲得太快。李毅最后一个离开第二道防线,跑到安全距离的时候,山炮再次齐射,炮弹落在他刚才站过的散兵坑周围,整个坑位被掀了个底朝天。
山炮轰击的间隙里,隐约能听见远天有嗡嗡的飞机引擎声,被炮火轰鸣盖了过去,所有人都没顾上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