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道防线撤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毅最后一个跑进村口,回头瞅了一眼,日军没有立即追击。他们在第二道防线的阵地上停住了,就地整队、收拢伤员,重新部署山炮的位置。
李毅利用这个间隙清点了人数。第一道防线伤了两个,都是炮弹擦伤;第二道防线伤得重,轻伤七个,重伤四个,阵亡两个。
那两个阵亡的是在左翼被山炮齐射打中的,一个是李家本族的年轻后生叫李水根,另一个是外姓护院,跟刘老四一起从河沟村出来的,叫冯栓子。
两人都是死在散兵坑里,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跑。冯栓子的老婆跟刘老四的婆娘是邻居,两个人同时怀的孕。
刘老四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阵亡人数报给李毅后,接着扛着歪把子去检查枪管。枪管在刚才的连续射击中磨损严重,膛线已经开始变浅,再打下去精度会大幅下降。现在没得换,只能继续用。
“老四,冯栓子的事...”
“少爷,打完再说。”
刘老四蹲在地上擦枪管,擦了两下停住了,手里的枪油布攥成一团,又继续擦,只是动作比刚才更用力。
李毅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村口老樟树下面,把剩下的人集合起来。能继续打的还剩二十几个,加上轻伤员,不到三十个。
迫击炮弹剩九发,歪把子机枪子弹剩不到两百,加兰德子弹人均剩三四十发,手雷还有十几颗。
第三道防线在村口,依托事先挖好的散兵坑和用沙袋垒起来的掩体。防线后面就是村子,李家大院、灶房、账房、粮仓、关着松井和马三的厢房,再往后是后山。
“迫击炮,把剩下的炮弹全打光,优先打山炮。”李毅对孙大有说,“他们马上会把山炮推到前面来。你那九发炮弹,能打掉一门山炮就是赚。”
孙大有默默地点了点头。
“火力组,子弹省着打。还是那句话,压制为主,别想着打死。突击组跟我守正面。他们这次不会从两侧翻山了,那样太慢了。我猜他们会正面碾压,用炮轰开缺口,然后步兵冲锋。咱们要做的就是扛到天黑。”
“天黑之后呢?”李满仓轻声问道。
“他们应该不敢在陌生地形夜战,咱们趁机从后山撤走。周先生已经带着村民先走了,粮食和药品也转移了一部分。剩下的辎重,不要了。”
李满仓咽了口唾沫。“那李家大院...”
“院子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李毅趴在沙袋掩体后面,喝着水壶里最后一点凉水,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水壶拧好,抬头看天。日头正在往西边山头靠,离天黑还要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更远的天边传来。他举起望远镜往北边天空一扫。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朵被风吹散的薄云。随后他便看到了三个小黑点,从北边天际线上浮现出来,越来越大。
擦!(是不是玩不起啊!)
三架双翼的九二式侦察机。它们正从北边飞过来,越过山口,沿着山谷往村子的方向飞来。李毅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所有人!”他吼道,话还没说完,日军第一架飞机已经斜着俯冲下来了。
机翼下面挂着的炸弹脱离了挂架,在空气里翻了两圈,朝村子落下来。一枚落在村口外面的空地上,另一枚直接命中了李家大院的后院。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把后院的围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碎砖和瓦片飞出去几十米远。
紧接着第二架飞机俯冲下来,炸弹落在村子中间,炸塌了一间民房。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整个村子笼罩在刺鼻的硝烟里。
“快趴下!”李毅还没来得及喊完,第三架飞机已经飞过去了。这次炸弹落在了村口防线前方,离掩体不到二十丈。
弹片飞过来削掉了樟树上一大截树枝,断枝砸在李满仓背上。日军飞机拉起来,转了个圈,又飞回来了。机翼上的机枪开始扫射,弹道像一道鞭子一样从村口的土路上抽过去,打得碎石乱跳。
李毅趴在掩体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带着一种尖锐的撕裂声。日军飞机盘旋扫射了两轮,就返航了。
李毅缓缓从掩体后面爬起来,耳朵被炸弹震得嗡嗡响,脸上全是泥土和硝烟。他看向防线,谢天谢地,飞机投弹的重点是村子建筑,防线上的散兵坑损失不大。
只有两个被弹片擦伤,其余人都还活着。他再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李家大院的半边院墙没了,后院库房的屋顶被掀了,灶房的烟囱塌了。一股黑烟从后院升起来,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烧。
“啊!!我的账本啊!”周文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毅回身看去,周文渊本该跟着第一批村民一起转移到后山去的,这老账房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他站在账房门口,看着被炸塌了半边的屋顶,嘴唇直打哆嗦。
“周叔!你怎么还没走!”
“我还有一批账册没搬完...”
李毅一把拽住他。“不要了!快走!快往山里走!”
“可是...”
“这是命令!!!”周文渊看了李毅一眼。他眼睛渐渐地红了,转身就往后山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少爷,铁皮箱子里的文件我已经带走了!”
李毅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掩体后面。日军的步兵已经在炮击和空袭后发起了冲击。山炮把村口防线前面的空地又炸了两轮,日军步兵冲出硝烟,两个小队排成散兵线蜂拥而上,子弹密集得在掩体沙袋上打出密集的噗噗声。
“打!”
歪把子打了一串短点,加兰德和三八大盖齐射,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下,日军的后续梯队立即补位继续向前冲。
有人高喊一声口令,掷弹筒从日军后方发出几枚榴弹,落在掩体附近炸开。李满仓被震得扑倒在地,爬起来时左脸全是泥土,右眼被硝烟熏得睁不开,他仍然靠着一只眼继续开枪。
距离太近了,已经来不及瞄准了,有人直接拔出刺刀卡在枪管下面。一个日军士兵冲到了李毅所在的掩体前面,刺刀捅过来,李毅侧身闪开,用加兰德的枪托砸在日军脸上,砸退了半步。
李毅顺势拔出腰间的南部手枪近距离顶住补了一枪,对方摔进掩体,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扔手雷!”
最后几颗m24全甩了出去。连续的爆炸把密集的冲锋队形拦腰截断,弹片横飞中至少倒下了八九个人。
李满仓投出的那一颗正好落在一名挥舞军刀的军官脚边,炸响之后那把军刀飞出去老远,插在泥地里晃了两下。
日军们冲击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他们后排的步兵开始犹豫,有人在往后看。可就在这时,歪把子卡壳了。
刘老四拉了一下枪栓,弹壳卡在枪膛里,出不来。他暗骂了一声,拿起工具刚想撬,枪管太烫,手指刚碰到就被烫出了水泡。
“快用加兰德顶上!”
加兰德的数量只有几杆,火力密度瞬间降了一大截。日军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后排的步兵重新开始往前推,左侧更有一组人借着一道浅沟掩护往村口侧面摸过来,企图从侧翼插进防线缺口。
李毅看见了,他根本抽不出手,正面还在打。
“孙大有!孙大有!左翼!快把那组人炸回去!”
孙大有跑向左翼,迫击炮管被弹片打凹了一块,炮架也歪了。他拿手扶正炮管,何满仓把最后一发炮弹塞进去。炮弹飞出去,落在左侧浅沟前面,炸开的弹片打中了两个正往这边摸的日军士兵。
炮管在发射最后一发之后彻底变形,再也打不了了。孙大有把迫击炮放下,从地上捡起一把三八大盖,跟何满仓一起趴在掩体后面继续打。
战斗从下午一直打到了黄昏。时间在一声接一声的枪响中流逝,太阳的位置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山头。
掩体前面五十米的那片空地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是弹坑、倒伏的尸体、炸碎的装备零件,泥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李毅的加兰德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夹。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三八大盖,拉了一下枪栓,枪膛里还有三发子弹。打完这三发子弹,又从另一具尸体旁边捡起一把。
打到后来,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次枪,打了多少发子弹。
刘老四终于把歪把子修好了。他用刺刀尖把卡住的弹壳撬了出来,手指上烫出了一排水泡,手上动作没丝毫停顿,重新装上子弹继续打。
机枪复活的怒吼让正面的日军冲锋又退了一次。
“最后一百发!”刘老四喊道。
天色终于开始暗下来了。山里的光线在这种时候变得模模糊糊,远处的景物开始看不清轮廓。日军的进攻节奏慢下来了。
“他们要停了。”李毅哑着嗓子说。
果然,日军后方传来了短促的两声号声,重复了三遍。还在冲锋的步兵开始往回跑,拖着伤员,抬着担架。机枪和掷弹筒在步兵身后进行掩护射击直到步兵全部脱离接触。日军退了。
枪声渐渐稀疏,最后一声枪响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山谷重归平静。
李毅趴在掩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像砂纸,肺里全是硝烟味。手一直在抖,长时间扣扳机之后肌肉的痉挛。虎口已经被枪托磨出了血,握把上黏糊糊的。
他转头望向两边。刘老四瘫坐在歪把子旁边,两条腿伸着,小腿上的旧伤崩开的地方还在渗血,他浑不在意,只是仰着头闭着眼睛喘气。
李满仓趴在掩体上,脸上的泥土被汗冲出了一道道白印。何满仓抱着迫击炮的空弹箱,眼神有点发直。一个接一个清点过去,每一个人都还活着。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更多的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原地发愣。
“清点人数。”李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老四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挨个掩体走过去,嘴里低声念着名字。念到冯栓子和李水根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念,念完最后一个,回头对李毅说:“能站着的,二十一个。”
“伤员呢?”
“重伤的已经送走了。轻伤的都还在。”
二十一个人。今天早晨三十多人。第二道防线撤下来的时候少了两个,村口又少了几个。还有四个重伤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
弹药基本打光了,歪把子子弹剩不到五十发,加兰德子弹人均十来发,三八大盖子弹也差不多了,手雷全没了,迫击炮彻底打废了。
好在第三道防线守住了。村口阵地还在他们脚下,日军联队的前锋被硬生生顶了一整天,付出了至少两百多人的伤亡,没能踏进村口一步。
“撤吧。”
李毅从掩体里站起来,腿一软,他扶住掩体的沙袋稳住了。把加兰德背好,扫了一眼还在燃烧的李家大院,然后转身往后山走去。
二十一个人的队伍在暮色里缓缓撤出阵地。刘老四扛着歪把子走在最后面,走到后山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老樟树被风刮下来的一片焦叶,飘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叶边还留着之前李满仓靠在树边休息时划上去的一道短刻痕。
他转过身跟上队伍,渐渐地消失在后山的密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