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山的日军在山沟里转悠了三天,到底还是没找到鹰嘴崖。
张有田每天带侦察组摸出去观察,回来报告的情况差不多。日军以小队为单位在几条主要山沟里来回搜索,因为地形太复杂,他们始终没有发现从干溪沟通往鹰嘴崖的那条隐蔽岔路。
那条岔路入口处被一大丛野杜鹃挡着,不拨开灌木根本看不出后面有路。
李毅发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在原主小时候跟猎户进山的记忆里翻出来的。有一次原主被野兔引着跑偏了路,误打误撞钻进了这丛杜鹃,才发现后面别有洞天。
现在这丛杜鹃救了所有人的命。日军的搜索范围还在扩大。
第四天早上,侦察组发现有一支小队摸到了鹰嘴崖西边的山谷里,离崖底不到三里地。
李毅让所有人都撤到崖顶,不准在台地上走动,不准生火,连说话声都压到最低。
那支小队在山谷里转了一上午,往鹰嘴崖方向爬了一段,被陡坡拦住了,大概率是觉得这种地形不可能有人驻扎,掉头就走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李毅站在崖顶往下看了很久。
鹰嘴崖的防御虽然能挡住小股搜山队,但日军迟早会意识到这一带地形有死角。下一次来,就不只是一个小队了。
他决定把营地再往深处挪一挪,在更深的山里找一个后备营地。万一哪天鹰嘴崖守不住,至少还有个退路。
李毅把这个想法跟张有田说了,让他第二天侦察的时候多带一个人,往南边更深处摸,张有田应了。
第二天天不亮张有田就出发了,走了一整天,天黑之后才回来。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往南再走半天,有一个废弃的猎户营地。那地方在两座山脊之间的一处台地上,四周全是密林,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有空地。猎户营地旁边有一条溪涧,水源不断。
“地上有旧火堆的痕迹,看着至少是好几年前的了。猎户早就不去了,大概是年纪大了或者不干了。周围没看到任何新脚印。”
“那台地有多大?”
“能住下咱们这些人,挤是挤了点,应该够用。”
李毅听完,让张有田第二天带周文渊去看看。周文渊虽然体力不行,但他看地形的眼光跟算账一样准,什么地方能储粮,什么地方能搭棚,什么地方排水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文渊跟着去了,来回走了将近一整天的山路,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回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
周文渊往李毅面前一坐,开口道:“那地方比采石沟隐蔽十倍。四周是密林,头顶是树冠,飞机从上面飞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台地后面还有一道窄石缝,通往一条类似死胡同的岔沟,万一被围了,那就是天然的后路。”
“地面干燥,存粮不怕受潮。当然,现在也没什么粮可存了。以后总会有的。”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开始分批转移。让伤员和村民先走,战斗组留在鹰嘴崖继续警戒。白天在鹰嘴崖,晚上轮流回密营休整。”
密营的建设花了好几天。周文渊亲自指挥后勤组搭棚子,用树枝做骨架,雨布盖顶,藤条捆扎。
他让人按“防雨、防风、防烟”的标准来,每个棚子都挖了排水沟,灶台的位置选在下风口,烟雾会被树冠过滤掉大半,散到外面的时候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他甚至还用碎石铺了一条通往水源的便道,两边用灌木枝做了遮挡。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扎根了。不是只住一两天,要按月算的,棚子要结实,排水要通畅。”
李毅在密营转了一圈,看了下粮仓的位置,周文渊在山壁凹处用石头砌了个简易地窖,上面盖石板,存粮不受潮也不怕野兽。
药品统一放在最干燥的棚子里,由赤脚郎中负责管理。武器弹药集中在离灶台最远的棚子,专门有人在看守。
“周叔,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个?”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没干过。算账的人讲究物有其位、账有其数。东西放哪里最省力、最不容易坏,算一算就出来了。”
与此同时,战斗组继续在鹰嘴崖蹲守。
刘老四把歪把子架在崖顶那个石头掩体后面,每天擦两遍,擦得枪管发亮。歪把子的子弹只剩四十二发,他把子弹带在腰上缠了好几圈,睡觉都不摘。
有一次何满仓不小心碰了一下子弹带,刘老四差点跳起来。“轻点!就这点家当了!”他瞪着眼说。
何满仓赶紧缩手,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李满仓带突击组继续完善崖顶的防御工事。窄路入口两侧的石壁上凿出了凹槽,滚石已经放上去了,脸盆大的石头,用粗藤条兜着,藤条一头拴在崖顶的木桩上,一斧子砍断藤条石头就能滚下去。
李满仓还特意找了几个长竹竿,一头削尖,插在窄路两侧当简易拒马。李毅看过之后让他把竹竿换成削尖的硬木,竹子太脆,一脚就能踢断。
李满仓二话不说带人去砍了几棵小臂粗的青冈木,削尖了重新插上。
这天上午,侦察组在鹰嘴崖北面三里地的一个山坳里,发现了新的痕迹。出现了篝火余烬和几个脚印,靴底花纹跟之前在山口打的那些日军一样。
张有田立刻让王木根赶回去报信,自己留在原地继续观察。
李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密营帮周文渊搬石板。他放下石板,跟着王木根赶回鹰嘴崖。
张有田又观察了半个时辰,摸清了情况,搜山的只有日军的一个班,十来个人,正在一条岔沟里转悠。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和一挺轻机枪。看他们的行进路线,是在地毯式排查这片山区的岔沟。
“他们这是迷路了。在山沟里转了好几圈,大概是在找回去的路。”
“那就送他们一程吧。”
李毅带着突击组五个人,从鹰嘴崖侧面绕到那条岔沟的上游。日军搜索班在沟底转悠,根本没注意到坡上有人在移动。
李毅让李满仓带两个人堵住沟口,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占据坡顶。加兰德在坡顶架好,枪口对着沟底,他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口哨声响起的同时,沟底的日军本能地抬头。
“砰!”
李毅扣了扳机,第一枪就把扛轻机枪的那个‘鬼子’打倒了,紧接着在沟口的李满仓开枪堵住了退路。
日军在沟底拼命往坡顶还击,坡很陡,子弹往上打很难瞄准,而从上往下打就是在打靶子。
不到一刻钟战斗就结束了,十三个日军全部击毙,己方零伤亡。
缴获轻机枪一挺、步枪十杆、手雷八颗、子弹两千多发。还有一张被血浸透的搜山地图,上面标注了好几条搜索路线和几个已排查过的区域。
鹰嘴崖的位置还没被标上去,但搜索网格正在往这边靠了。
李毅把缴获的轻机枪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歪把子的改进型,供弹机构比老款可靠一些,枪管磨损也不严重。他把枪递给刘老四,刘老四接过去左看右看,高兴得直咧嘴。
“少族长,这个比咱们那挺强!咱们那挺膛线都快磨平了。”
“两挺都留着,老的那挺当备用。”
“子弹怎么分?”
“歪把子子弹统一管理。老刘你管弹药分配,两挺机枪各配三百发,剩下的存起来。步枪子弹全部集中,按战斗需要分发,不准私存。”
这个命令意味着他的队伍从“各人带自己的子弹”变成了“弹药统一调配”。
虽然现在还只是几十个人的小队,现在要为将来打基础。刘老四应了一声,把子弹箱抱走了。
晚上,李毅回到密营。他把缴获的搜山地图摊在篝火旁边,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鹰嘴崖的位置、密营的位置、日军搜索网格的推进方向。按地图上标注的搜索计划,日军将在五到七天内完成对这片山区的全面排查。到时候鹰嘴崖和密营的隐蔽性将面临真正的考验。
“张有田,”他把侦察组长叫到身边,指着地图上鹰嘴崖北面的几条山沟,“这一带山脊线,每天都要走一遍。如果有搜山队摸进来,必须在他们到达鹰嘴崖之前发现。”
张有田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被血浸透看不清的位置。
“这里是哪?”
李毅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应该是他们的指挥所位置。”
“日军指挥所在采石沟北面,离咱们这儿大概十五里。要不要摸过去搞一下?”
李毅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不还是时候。他们搜山队太多,搞不好打草惊蛇。先稳住阵脚,等他们搜山松懈下来再说。”
日子在蹲守和巡逻中一天天过去。密营的补给越来越紧张,粮食从五天份降到了三天份。
周文渊把每人每天的定量又减了半碗,他自己带头减,只喝稀的,把稠的留给伤员和哨兵。
刘老四有一次看见周文渊在啃榆树的内皮,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粥里,粗得拉嗓子。刘老四啥也没说,把自己那份干面包掰了半块搁在他碗边。
周文渊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篝火边上,各自喝各自碗里的东西,谁也没提这半块面包的事。
最让李毅揪心的是药品。缴获的日军医疗包用到现在已经见了底,止血粉只剩最后一包,绷带反复洗反复用,洗到发黄起毛边了还舍不得扔。
伤员们的伤口愈合得慢,有两个人的伤口开始化脓。赤脚郎中用烧酒消毒,疼得伤员嗷嗷叫,没办法,消炎药已经全用完了。
“少族长,县城能不能搞到药?”周文渊低声问他。
“能搞,要派人冒险。县城现在什么情况,咱们谁也不清楚,侦察组上次摸到县城外围是大半个月前了。德胜茶馆关了,松井被抓,郭槐还在,那几个潜伏人员也还在,也不知道日军进城了没有。”
“那派人去看看吧。我让县城里的老主顾帮忙打听,他们嘴严。”
“周叔,你想自己一个人去?”
“别人去我也不放心。再说我一个账房先生,谁会在意呢?”
李毅想了很久。周文渊的忠诚度是96,身体素质是34。一个绝对忠诚但体力很差的老账房,走几十里山路去县城,万一碰上日军巡逻队,想跑都跑不掉。
他说的也有道理,别人去都不放心,县城里的人脉只有周文渊最熟,换个人去,连药铺的门都未必找得对。
“让张有田陪你去。带两个人。走山路,绕开大路。到了县城不要进城,在城外找药铺的伙计送出来。要是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来。”
“明白!”周文渊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周文渊和张有田带着两个侦察员出发了。他们从密营后面的石缝穿出去,沿着山脊线往县城方向走。
李毅送到石缝口,看着四个人消失在夜色里。他在石缝口站了好一阵,才转身回了营地。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周文渊走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李毅带着战斗组又在鹰嘴崖外围打掉了一个掉队的日军侦察兵,缴了几十发子弹,这点缴获对整体补给来说杯水车薪。他站在崖顶望着北边的天际线,心里反复盘算着积分的缺口。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数值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离Lv1的五十万积分还差得远。
他需要一场大胜。在打仗之前,得先让兵吃饱,让伤员有药用。
第三天傍晚,周文渊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药箱,比上次那个大一倍,里面装着止血粉、绷带、消毒酒精,还有一小瓶奎宁片。这是治疗疟疾的药,山里蚊虫多,有几个队员已经在打摆子了。
周文渊说道:“县城还没有被日军占领,从北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都说日军大部队就在北边不远了。郭槐还在,保安团还在。德胜茶馆关着门,那几个潜伏人员还没动静。”
“药铺掌柜的听说是给山里游击队送药,没多收钱。只说要是不够,下次再来,他给留着。”
周文渊把药箱交给李毅的时候手有点抖。走山路走得太狠了,腿都在发颤。李毅把药箱接过来,看了周文渊一眼。这老账房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嘴唇干裂,长衫被荆棘刮了好几个口子。
“周叔,你先歇歇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说着周文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李毅打开一看,是一小包盐。是从县城杂货铺里买的那种粗盐,在这个深山里比银子还金贵。
“弟兄们嘴里淡出鸟来了。做饭搁一撮,力气能大些。”
李毅把那包盐放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旁边灶房的大姐。他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周文渊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