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夜。没人说话、点火，连咳嗽都用手捂着。
山路是采石沟往南延伸的一条干涸溪沟，石头上长着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脚底容易打滑。
走在最前面的张有田对这一带并不算完全陌生，以前走镖的时候跑过几趟。
夜里走山路跟白天完全不是一回事，能见度不到三丈，全凭脚底的触觉和前面人的喘息声来判断方向。
李毅走在队伍中间，后面是刘老四扛歪把子的身影。机枪本身不到二十斤，而扛了一整天又走了一夜，刘老四的左肩已经肿了，他把枪换到右肩，等右肩肿了就又换回左肩。
李毅让他把枪给后勤组的人轮流扛，刘老四摇摇头，说这玩意儿别人不熟，磕了碰了修都没法修。
又走了一截，李毅让他把枪交给何满仓扛一阵,何满仓是迫击炮手出身，体力好。刘老四犹豫了一下，终是松了手。
周文渊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身体素质在所有人里是最差的,系统面板上那个34不是假的。走了大半夜，摔了好几跤，长衫下摆撕了两道口子，膝盖上磕出一块青紫，他一声没吭。
李毅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别管他，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鹰嘴崖是一块突出在山脊上的巨石，形状像老鹰的喙，下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长满了马尾松和灌木。
台地背靠陡崖，前面是斜坡，两侧有天然的石壁挡着，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来。这种地形简直就是叫“天然要塞”,不需要修多少工事，只要守住那条窄路，敌人来多少都得一个一个往上爬。
李毅站在鹰嘴崖顶上，举着望远镜往北边看。晨雾还没散，山峦层层叠叠的，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他隐约看到几条山沟里有烟升起来,日军还在搜山。
日军大概已经发现了采石沟的集结点，发现人已经走了，正在往南追。他们搜山的速度不会快,这一带地形太过复杂，沟壑纵横，一个中队撒进去跟一把沙子撒进河里一样，转眼就找不着了。
“就这儿了，在这儿扎营。”
台地上很快忙开了。后勤组用缴获的雨布和树枝搭了临时棚子，把重伤员抬进去。李满仓带人在崖顶布置岗哨,一个正对北边来路，一个侧对西面山谷。
刘老四把歪把子架在崖顶一块石头后面，枪口对着那条窄路。这条路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坡，一个人守在上面，底下的人想要硬冲，那是拿命填。
周文渊找了个避风的石缝，把他那个藤条箱放好，拿出账本开始清点物资，清点的结果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粮食只够五天的，药品几乎没了。昨天在采石沟转移得急，只带着随身的药箱，剩下的药品和物资都埋在了采石沟的地窖里。
回去拿已经不现实了,日军搜山队正沿着山沟往这边摸。他把情况报给李毅的时候，像是在报一笔普普通通的坏账。
李毅听完，把目光转向台地下面那条窄路。片刻之后。
“采石沟埋的东西，以后有机会再去拿。眼下先把鹰嘴崖的防御布置好。等安稳下来，再想办法去县城搞药。”
下午，李毅带着刘老四和李满仓把鹰嘴崖周围的地形走了一遍。
鹰嘴崖的优点是易守难攻，缺点是水源离得远,最近的一处泉水在半里地外的一处石缝下面。如果日军围困超过三天，光取水这条路上的风险就够呛。
他用刀在树干上刻了记号，标出取水的路线和备用的撤退路线,崖后面有一条隐蔽的石缝可以翻过山脊，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万一被围了可以从那边撤。
走到崖后石缝的时候，刘老四探头看了一眼,缝里有股凉飕飕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说明另一端是通的。
“少族长，这条路只有您想得出来。”
李毅没接话，只是在石缝旁边的松树上刻了记号。
晚上，篝火被严格控制在崖壁遮挡的凹处，火苗压得小小的，只够热一口吃食。周文渊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了,每人一天两顿，一顿一碗杂粮粥，加一小块缴获的日军干面包。他自己那份面包没吃，掰成两半分给了伤员。
“周叔，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打仗，饿一点没事的。”
李毅把自己那块干面包掰了一半，塞到周文渊手里。周文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半块面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它吃了。
吃完晚饭，李毅把几个组长叫到鹰嘴崖下面的石凹里。篝火的余烬还在发着微弱的光，照得几个人的脸半明半暗。
李毅简单的说了一下鹰嘴崖的防御方案,刘老四带火力组守崖顶窄路，张有田带侦察组负责外围警戒，李满仓带突击组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后勤组由周文渊统一调度。
防线不修在台地上，修在窄路入口,利用两侧的石壁，堆放滚石作为第一波阻滞，崖顶的歪把子作为第二波压制。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除了站岗和睡觉，都去搬石头。越大的越好。”
“少族长，咱们就在这儿守着？万一日军大部队来了,咱们...”
“日军大部队进不了这种地形。他们的重装备上不来，飞机也炸不到这种沟里。最多派步兵搜山。步兵来多少，咱们打多少。守住这条窄路，他们就是在送菜。”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散会了。
李毅一个人走到崖顶。北边的天际线上，日军营地的篝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日军居然还在搜山，看来不找到我们是不罢休啊。
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伤口还在隐隐发痛，后背上那块砸伤的地方青了一大片，他没用药品处理,药品要留给重伤员，他自己只用冷水敷了敷。
天亮之后，鹰嘴崖的防御工事开始动工。刘老四带着人从山沟里往上搬石头，李满仓带人在窄路入口两侧的石壁上凿凹槽,凹槽里要塞滚石，到时候一撬就能往下滚。
李毅让张有田往北边山沟摸一趟，看看追兵到哪了。张有田带着王木根出发，天擦黑才回来。
日军搜山的队伍已经从采石沟往南推进了大约十里，速度不快,每个沟岔都要搜，每个山洞都要看，正往鹰嘴崖这边来。
“他们搜得很仔细。每个沟口都留了人，应该是像拉网一样拉过来。按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就能到鹰嘴崖底下。”
两天。李毅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所有人生火做饭都在天黑之后。白天不准冒烟。”
第二天午后，一个意外打乱了计划,重伤员里那个发高烧的撑不住了。是李水根的堂弟，叫李水娃，十七岁，在村口被弹片削伤了肩膀。伤口本来不算致命，但转移路上淋了雨感染了。
赤脚郎中用了最后一点消炎药，烧还是不退。到了午后，他开始说胡话，喊妈妈，喊冷。傍晚的时候，人没了。
李水娃的遗体被抬到鹰嘴崖后面的松林里。李毅让人挖了个浅坑，用缴获的日军军毯裹了尸体，就埋了，只在旁边的松树干上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一道竖线。
所有人站在松林里，没人说话。
刘老四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李水娃是他带出来的，当初在护院里跑圈跑吐了的就是这孩子。吐完还笑嘻嘻地说“刘叔我还能跑”。
现在他安安静静躺在松树底下。
李毅把刀插回腰间，对着那个土堆站了一会儿。
“等打完仗，回来再给他立碑。”
回到台地之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在心里算着积分。
这几天打了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张有田的侦察组在巡逻的时候碰上过两次掉队的日军散兵，杀了三个，缴了几发子弹。积分加了几百分，聊胜于无。
总积分离五十万还差得远。在这个深山里，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