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具尸体整齐地码放在天井里。
脖颈处的致命伤往外渗着黑血。
浓烈的血腥味刚在空气里弥漫开。
“哗啦啦——”
初冬的冷雨夹着冰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顺着天井四周的青瓦流进排水沟。
地上的血水很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青石板冷硬的底色。
后院那扇掉漆的小木门外。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雨幕中。
没有按喇叭,连车灯都关了。
司机是个穿着中山装的平头青年,动作麻利地推开门。
从后备箱撑开一把大号的黑胶雨伞。
快步绕到后座,拉开门。
一双穿着平底黑布鞋的脚,踏在满是水洼的泥地上。
张海琪走下车。
她没让司机撑伞,自己接过黑伞,遮住头顶的冷雨。
五十年的岁月。
当年那个在南洋杀伐果断、一袭红旗袍艳压群芳的第一女当家。
如今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水墨色旗袍。
外面披着件保暖的黑呢子大衣。
最显眼的,是她那一头长发。
曾经乌黑如瀑,现在已经白了一半。夹杂在黑发中,用一根古朴的木簪子简单盘在脑后。
但老去的只是皮囊。
她站在雨里,背脊挺得笔直。
那股经过半个世纪沉淀、统领着龙渊暗网的强大气场。
像一把藏在匣子里的绝世名刀。不出鞘,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天井里的五十个戴着傩戏面具的龙渊卫。
看到张海琪进来。
齐刷刷单膝下跪。右拳重重砸在满是雨水的心口上。
“主事!”
声音整齐划一,透着绝对的忠诚。
张海琪没说话。
甚至没看地上那三十具汪家刺客的尸体。
她跨过地砖缝隙里还没冲干净的血水。
踩着木质楼梯,径直走向新月饭店二楼最深处的房间。
二楼走廊。
尹南风和张日山站在门外候着。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两人转头看去。
张日山握着拐杖的手一紧。
他在佛爷留下的档案里见过张海琪的照片。那是南洋地界上真正的话事人,比他这个九门会长手里的实权大得多。
那是替龙渊老祖看了五十年家的女人。
尹南风立刻侧过身。
这个在新月饭店一言九鼎的冷艳女当家,此刻微微低头。
恭敬地退到墙边,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张主事。”尹南风轻声打了个招呼。
张海琪脚步没停。
只朝尹南风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
她走到那扇雕花木门前。
手按在黄铜把手上。
手指剧烈地抖了两下。指尖有些发白。
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玻璃打进来。
沈长渊负手站在落地窗前。
黑色的对襟短褂,宽阔的后背。
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南洋地底劈开生门、徒手捏碎怪物的男人。
完全重叠。
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五十年了。
她熬干了心血,熬白了头发。守着那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在暗夜里像条独狼一样撑着整个庞大的龙渊阁。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怕。
怕自己等不到他醒来。怕这大把的岁月,最终只是一场大梦。
张海琪咬着下唇。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想用一个下属、一个主事该有的体面姿态去复命。
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
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眼角,吧嗒吧嗒地往下砸。
“啪。”
黑胶雨伞从她手里脱落,掉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伞面上沾着的雨水,洇湿了一小片羊毛。
张海琪快步走上前。
她忘了什么主从规矩,忘了自己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女当家。
她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沈长渊的腰。
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手臂用力到骨节发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
滚烫的眼泪。
瞬间湿透了沈长渊背后的那层黑色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