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已经在穿鞋了。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你现在下去,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住在顺达旅馆三楼。
另一个说:四分钟。
他选了四分钟。
鞋带没系,拖着就往外走。
门链解开。反锁打开。走廊里一片黑,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一团绿。
下楼梯的时候系统又刷了一行:
【倒计时:3分12秒·症状分析:疑似低血糖昏迷合并癫痫发作·建议处置:立即补充葡萄糖,防止舌咬伤】
低血糖。
陈钢脚步没停,但呼吸松了半口。
不是心梗,不是脑出血,不需要设备。
二楼拐角,一股烟味。有人在楼梯间抽过烟,烟头还在角落冒着红点。
三步并两步下到一楼。推开防火门。
大堂比他想象的还小。
一个前台柜子,两张塑料椅,一台饮水机。日光灯只开了一管,白光照着一地灰色瓷砖。
人在地上。
中年男人。侧躺。身体在抽搐。
四肢僵直,嘴角有白沫,牙关咬得死紧。
旁边站着前台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手里攥着手机,脸白了,手在抖,嘴里反复说一句话:
怎么办——
陈钢蹲下去。
多久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跟他说话:
啊……刚、刚才,一分钟?他从二楼下来说头晕,我还没来得及……就倒了。
陈钢把男人的头侧过来,让口腔里的白沫流出去。
手指探颈动脉。
跳得快但有力。不是心源性的。
皮肤湿冷,大量出汗。
典型的低血糖癫痫。
你柜台有糖没有?
小伙子反应慢了半拍。
任何含糖的东西。可乐、橙汁、糖块、蜂蜜——有什么拿什么,快。
小伙子转身往前台跑。
陈钢没管他。左手掰住男人的下颌,右手把嘴撬开一条缝。
牙关咬合力很大,但不是锁死的——低血糖引发的癫痫通常比大发作的咬合力弱一些。
上衣卷起一角,塞进齿间。
防止咬伤舌头。
【倒计时:1分48秒】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走。
陈钢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时间归零之前血糖拉不回来,脑细胞损伤就不可逆了。
小伙子跑回来。手里拎着一瓶可乐和两包白砂糖。
可乐打开。
接过来。拧盖。
男人还在抽搐,牙关间的布料被咬得变形。
陈钢把布料抽出来,用手指卡住下颌关节两侧——颞下颌关节松弛法。
教科书上有。
但很少有人在急救现场用过。
下颌松开的瞬间,可乐瓶口怼进去。
缓慢。一小口。
不能多。抽搐时强行灌液体,呛到气管就是另一个急症。
大概二十毫升。停下来观察。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吞咽反射还在。
又倒了一口。
抽搐的幅度在减小。
陈钢一只手扶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把白砂糖撕开,往可乐里倒了半包。摇匀。继续喂。
【倒计时:0分31秒】
三十秒。
男人的四肢从僵直变成轻微痉挛。然后是间歇性抽动。呼吸从短促变成深长。
陈钢把可乐瓶放在地上。
两根手指翻开男人的眼皮。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恢复。
【任务完成·低血糖昏迷合并癫痫·处置评级:A·医德值+2】
【当前医德值:13】
十三。
差两点到十五。
陈钢收回手,站起来。
男人还没完全清醒,但抽搐停了,呼吸平稳,冷汗在慢慢退。
他是糖尿病。陈钢对前台小伙子说,低血糖发作引起的癫痫。等他醒过来,让他把剩下的可乐喝完,再吃点东西。十五分钟之后还没清醒,打120。
小伙子点头点得像啄米。
你是医生?
陈钢没回答,转身往楼梯口走。
哎——等一下,你哪个房间的?
312。
没停步。
反正住一晚就走。登记本上写的名字也不是真的。
回到三楼。关门。挂链条。
整个过程没超过五分钟。
陈钢坐在床沿上,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
十三。
差两点。
明天出摊,只要那个穿解放鞋的老头真的去了县医院换了药,延迟结算到账——四点。
13加4,17。直接溢出。
但如果老头没去呢?
明天小雨。
陈钢摸了一下鞋舌里的U盘。
硬的。还在。
他重新躺回床上。没有再盯天花板。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下去的时候,大堂只有前台一个人。没有其他住客出来看。走廊里也没有人。
但旅馆的监控呢?
顺达旅馆这种档次,前台有没有摄像头都是个问题。
他进来的时候注意过——大堂天花板角落有一个球形的东西,但镜头上面盖着灰,指示灯没亮。
大概率是坏的。或者本来就是摆设。
但不确定。
如果那个监控是好的,如果刘德才的人明天来查旅馆——
陈钢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想太远了。
方国栋说得对,明天先把批号对上。对了,一切都有人兜底。对不上,那他现在担心的这些全是多余的。
手机屏幕亮了。
这次是真的新消息。不是短信,是微信。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备注名。
消息只有四个字:
明天不行。
陈钢看着这四个字。
困意全消了。
吴姐。药房的登记员。
方国栋安排的接头人——灰卫衣鸭舌帽——背后的那个人,是她?
不对。
方国栋说的是九点有人来买烤肠递信封,没说信封是谁提供的。
但如果吴姐是信息源头,她说明天不行——
意味着入库单复印件出了问题。
要么是她没来得及拿出来。
要么是她被盯上了。
陈钢拿起手机想回一个字。
打了。又删。
方国栋说过通联记录要少。微信比电话更危险——聊天记录可以被翻。
他把消息状态设成已读。没回复。
拨了方国栋的号码。
响了七声。没人接。
凌晨两点半。
方国栋可能睡了,也可能在忙别的。
陈钢把手机放下。
明天不行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
信封送不到,批号就对不上。对不上,方国栋手里的证据链就缺最后一环。
而刘德才那边在销毁原件。
每多拖一天,可被追溯的痕迹就少一分。
窗外开始有雨声了。
小雨。天气预报准了。
陈钢闭上眼,但脑子没停。
他在想另一条路。
如果入库单拿不到,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卫生院从康瑞达进过货?
送货单。他拍到了半截。但那只是侧面照片,没有完整信息。
还有一种可能。
康瑞达是企业,企业有销售记录。如果从康瑞达那端拿到出库单据——
不现实。
他一个卖烤肠的,够不到一家医药公司的内部账目。
除非方国栋能从上面施压调取。但那需要正式立案。正式立案需要初步证据。
初步证据就是那份入库单。
死循环。
雨声变大了一点。
陈钢翻身面朝墙壁。
他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明天照常出摊,等方国栋回电话。
如果明天不行意味着推迟一天,那就等。
如果意味着整条线断了——
方国栋不会只布一条线。
他不会。
陈钢在雨声里闭上了眼。
手机放在枕头边,调成震动。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明天六点半出门。比计划再早半小时。下雨天出摊的人少,他得确认周围的情况。
然后意识沉下去了。
但沉下去之前,系统面板闪了最后一行字,他没看见:
【检测到新的延迟任务挂起·来源:本旅馆102房·患者Id:刚才那位·潜在并发症: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前期·预计触发时间:6-8小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