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站在这片花海当中。
奶白掺着淡紫的花瓣铺满地,踩上去松软微凉。
而头顶悬着一轮清冷苍蓝孤月,整片天际被薄雾所笼罩。
四只手臂垂在身侧,暗红瞳孔缓慢转动,打量着这片空间。
脖颈蔓延至脸颊的咒力纹路黯淡无光,身上破损不堪,腹部伤口靠着反转术式勉强压制愈合,但创口边缘依旧丝丝渗血。
这片空间,这不对劲。
宿傩见过不少术师的领域展开,对这类咒力构筑的空间再熟悉不过。
领域展开的核心是咒力构筑的生得术式空间,必然带有施术者本人的咒力特征,就像伏魔御厨子里的那些白骨,那些斩击的轨迹,都是他宿傩灵魂的延伸。
可这里截然不同。
他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咒力痕迹,空气里的花香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脚下花海有生命般微微起伏,月光落于肌肤只有纯粹凉意,感知不到任何咒力的流动。
这根本不是领域!
而是一处完全独立于咒力规则之外的特殊结界!
宿傩嘴角抽了一下,心里那股烦躁感又冒上来了。
从五条悟从那扇紫色的门里走出来开始,这个晚上就彻底不对劲了。
本该被他亲手斩杀的最强术师,完好无损地重回战场,身上还裹着一层完全陌生的金色力量。
紧接着又是三轮霞这个异类,头顶三轮,砍他脖子的时候刀身上裹着金色的光,那种光还能无视他体表的咒力防御直接切进去。
现在又来了一个。
视线抬升,落向花海深处的身影。
紫罗兰色眼眸澄澈平静,冷白的肤色在月色下格外醒目,数只灵蝶在身侧环绕。
那个跟着五条悟从紫门里一起出来的女人。
宿傩对她一无所知。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女人身上的压迫真实刺骨,和花海的气息同源,完全超脱咒术的常理,就像是温水慢慢没过脚踝,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宿傩忽然觉得心有点累。
这个夜晚太漫长了。
那一刀的触感还残留在颈间。
差那么一点,脑袋就要跟伏黑惠的身体分家了。
刹那间浮现的走马灯,纯白空间里闪过里梅与漏壶的身影,转瞬即逝的濒死感,让他极其不快。
而如今身体的隐患尽数爆发。
无量空处残留的创伤持续作祟,反转术式对此毫无修复效果。
术式熔断问题愈发严重,伏魔御厨子无法展开。
咒力储量仅剩巅峰半数,反转术式效率暴跌至三成,每一次强行运转,都会在留下新的损伤。
灶开被自身束缚锁死,空间斩需要三重配合,近身缠斗里根本没有施展空间。
四臂微微收拢,指节屈伸蓄力。
心里那层绝对不可能认输的底线还在,他宿傩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无论对手是谁。
但是这位诅咒之王此刻真的很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从受肉真身被迫发动开始,从被日车的处刑人之剑刺穿手掌开始,从复活五条悟的黑闪接连命中开始,这个夜晚就在不断地消耗他。
甚至连那个看起来有点傻的蓝发少女都差点砍掉他的脑袋!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而遐蝶这边,也是有点复杂。
宿傩。
老实说,她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实打实的紧张。
毕竟这位诅咒之王在剧情里的分量她太清楚了,前世追漫画追到深夜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宿傩的每一次出手,每一句台词,她都记得。
耳熟能详这个词用在宿傩身上毫不夸张,咒术回战世界里最古老最强大的诅咒,两面宿傩,诅咒之王,光是这个名号的分量就足以让任何人警觉。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的花海里,即使残成这样了,散发出来的压迫依然像一座沉默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遐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宿傩现在的状态确实大不如前。
从情报来看,这应该是一个接近穷途末路的宿傩。
但遐蝶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可不想莫名其妙的被腰斩。
宿傩虽然状态下滑,但这位诅咒之王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杀伤力绝对不能按常理估算。
空间斩的条件虽然苛刻,可万一他找到机会满足条件了呢?
她的身体可扛不住空间斩啊。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把距离拉得很开。
然后,怎么处理?
最简单的方案是召唤死龙,和对付漏壶一样,干净利落,省时省力。
但力度不好把握。
伏黑惠的身体还在宿傩手上。
要是她一上来就把宿傩连同伏黑惠的身体一起打烂,那五条悟那边她没法交代。
遐蝶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也看过不少调侃“别管伏黑惠了”“惠又沉下去了”之类的言论,但调侃归调侃,答应过要带回来的。
冥主说话算话,这是基本素养。
所以方案很明确,必须先让宿傩冷静下来,或者说控制住。
宿傩不会乖乖等死,这是肯定的。
要想把伏黑带回,就得先把他按住,让他失去反抗能力,才能想办法处理灵魂层面的问题。
于是先礼后兵!
遐蝶双手虚拢在身前,空灵轻柔的声线传出。
“阁下。”
宿傩眯起暗红色的眼睛。
“我希望您能将这具身体还给原来的主人。”
她语气平淡,花海随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动静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宿傩沉默片刻,嘴角扯开一个冷笑。
最上方一对手臂环抱胸前,中间两臂自然垂落,最下方手臂微微张开。
低沉的嘲讽从口中溢出,带着千年诅咒之王的威压。
“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意思很明确,他从不懂归还二字。
伏黑惠的躯体是他精心挑选的完美容器,十种影法术,魔虚罗适配潜质,灵魂深处的黑暗特质,每一样都契合他的需求。
为了占据这具身体,他布局了那么久,从虎杖身上转移到伏黑惠身上,好不容易才完全受肉,真身形态已经是最完美的状态。
让他还回去?
开什么玩笑!
遐蝶对此只能微微颔首,优雅甚至带着一丝腼腆地开口。
“那么,我将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抱歉。”
宿傩心底几欲发笑。
强硬的手段?
千年征战,他见过无数自诩强硬的对手。
五条悟的无量空处,日车的处刑之刃,个个都是顶尖杀招,可他还站在这里!
虽然浑身是伤,虽然术式熔断,虽然脑子里的灵魂创伤还在隐隐作痛!
可眼前这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域外之人!
凭什么妄言强硬?
那就来吧!
四臂切换战斗架势,上臂张掌蓄力结印,下臂五指张开待命。
体表暗红咒纹短暂亮起,领域展延,弥虚葛笼双重防御瞬间成型,层层叠叠的覆盖全身。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话音落地,宿傩的身体暴射而出。
高速突进中四臂分工明确,上臂快速缔结印式,稳固防御,下臂随时切换招式,填补攻防空隙,蓄势,准备近身瞬间打出接触斩捌。
脚下花瓣被碾碎,流出淡色汁液,周遭盘旋的紫蝶被气流冲散,又在他身后快速重组。
二十步,十步,五步。
那个白紫色的身影站在原地始终没动。
近身距离转瞬即至,下臂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刹那,前方身影突然一空。
彻底消失。
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宿傩的四只手臂同时抓空,而惯性带着宿傩继续前冲,脚掌重重踏落花海,地面被踩出一处浅坑,花瓣泥土四溅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