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深处,安提灵花长得比人还高。
从地面一直堆到视野尽头,花茎粗壮得像是小树,叶片宽大肥厚,把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花丛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落瓣,踩上去软得像是某种昂贵的床垫。
而遐蝶就躺在上面。
渐变的长发从肩头散落,编成两条低垂马尾的辫子被压在身下。
白色高筒袜完整裹着双腿,紫白拼接的高跟长筒靴倒是规规矩矩地并拢着。
她双手叠放在小腹,姿势安详得像是躺在棺材里。
四周花枝不停晃动,安提灵花自带的光晕在花丛深处明暗交替,给整片空间蒙上一层朦胧。
远处有动静。
锋利的斩击撕破空气,伴随着花海破碎又快速重生的细碎动静,还有宿傩穿梭花丛的沉稳脚步声。
几道白色分身交替闪现,尽职牵制着这位千年诅咒之王的动向,虚实交替间,逼得宿傩一次次抬手挥刀。
斩击劈碎一个分身,花瓣爆开。
另一个方向又出现一个,宿傩扭头去看,那身影朝他抬了抬手。
“聒噪!”
而躺在花海里的遐蝶听到这声抱怨,嘴角动了一下。
她偏头望向声源方向,视线被高耸密集的花枝遮挡,什么都看不见。
挺好,反正她也不想看。
数道分身正在那边忙碌,牵制宿傩的节奏恰到好处,短时间内根本不用她亲自插手。
唯独精神力的消耗有些顶不住。
遐蝶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花海操控只消耗精力,可架不住量大。
维持结界运转,维持分身,维持连接,每一秒都在从她脑子里抽东西,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小人拿着吸管插在她脑袋上,一口一口地嘬。
“嗯。”
至于为什么躺着?
这是一个正常的行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堂堂冥主,总不能傻乎乎地站在花海中间当靶子,那也太突出了。
宿傩的斩击范围覆盖几百米,站在原地硬抗是嫌自己魂力花得不够快。
躲起来,恢复精力,顺便思考战术,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嗯。
绝对不是因为腿软。
遐蝶收回手,重新叠放在腹部,继续安静的躺着。
花枝在她周围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花瓣从高处飘落。
脑子里在想着三轮的事情。
时间重演。
所有人被拉到了这个死灭回游的场景上。
新宿战场范围内的人身体状态停留在那个时期,不在范围内的人或者已经死了的人被当作剪影插入,只有最基本的人物设定。
大型领域。
按照咒术回战的思维来理解的话,这确实很像一个领域。
一个把所有人包裹在里面的,规模大到离谱的领域。
三轮是开启者,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用那个黑色法轮和金色法轮配合,把所有人拉进了这个模拟空间。
而三轮显然没有多大的操控能力。
如果她能完全操控这个领域,早就大开杀戒了,虎杖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种级别的领域,束缚强度必然极大,她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极大。
她头上的三轮直升机就是具象化表现。
遐蝶把盖在眼皮上的花瓣吹开。
花瓣飘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她脸上。
所以这个领域是开放式的还是封闭式的?
如果是开放式的,那理论上应该能跑出去。
领域有边界,边界之外就是原世界。
只要能找到边界,穿过去,就能脱离这场重演。
可如果是封闭式的,那就没办法从外面打破,只能从内部动手。
要么解决开启领域的人,也就是三轮。
要么用同等级的领域去对抗,强行覆盖或者抵消。
遐蝶感受了一下宿傩的方向。
伏魔御厨子的气息在花海结界中横冲直撞,斩击跟花枝碰撞出密集的火花。
宿傩的领域确实展开了,这个没问题。
她的花海结界理论上也算领域,虽然是同谐命途的上位能力,运作机制跟咒术回战的领域不太一样,但好歹也是独立空间。
可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对三轮的重演没有任何影响。
单纯的咒术思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遐蝶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换个思路推演。
三轮之前说“来一场时间的赛跑”,一直被她记在心里。
赛跑,就意味着有起点,有终点,有阶段。
如果重演是赛跑的第一阶段,那后面肯定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
每一次重演都会把时间往前推,或者往某个方向偏移,直到达成某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杀死虎杖。
主神给三轮的任务。
所以时间是站在三轮那边的,每重演一次,她就多一次机会。
而遐蝶这边要做的,是在重演把所有人拖到更糟糕的时间点之前,把三轮解决掉。
“唉。”
遐蝶把胳膊重新抬起来,挡在眼前。
头疼。
真的疼。
太阳穴跳得比刚才更用力了,后脑勺也开始发沉。
分身在远处不断被宿傩切碎,每碎一个,她的精神力就往下掉一截。
乙骨那边她只能提供同谐与存护的加持,剩下的看他自己。
虎杖已经恢复记忆了,正在找日车,想把日车也拉回来。
祝他好运吧。
遐蝶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
轰!!!!
巨大的动静从远处传来,整片花海都在震动。
无数花瓣从枝头脱落,漫天纷飞。
遐蝶抬眼望向声源处。
远处,以宿傩为中心的数百米范围内,一切都被切碎了。
花海被拦腰斩断,花枝碎成粉末,花瓣被搅成漫天的碎屑,连地面都被削去了厚厚一层。
那些分身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一个不剩。
斩击的纹路在空气中留下白色的痕迹,密密麻麻地交错着,仿佛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而在这烟尘碎屑之间,四只暗红眼眸亮起刺骨的冷光。
视线穿透数百米距离,锁定了遐蝶藏身的位置。
花枝被斩碎,藏不住了。
“找到你了。”
宿傩的声音传来,带着玩味的笑意。
遐蝶坦然的迎上那四道冰冷的视线,安静对视片刻。
“……唉。”
她又叹了一口气。
闪身。
白紫色的身影从花海中消失的瞬间,一道斩击落在她刚才躺着的位置。
花瓣和碎草被炸得四散飞射,地面被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遐蝶出现在百步之外,站定。
花海在她脚下重新凝聚,花枝从地面钻出来,层层叠叠地把她围住。
她站好位置,右手虚握,掌心凝聚出那把没有任何用的镰刀。
紫白色的镰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长长的柄从她手中延伸出去,末端点地。
宿傩看到这个架势,四只眼睛眯了一下。
“……哦?”
感兴趣的表情爬上了那张被咒力纹路覆盖的脸。
刚才一直在追着那些恼人的分身跑,现在正主终于肯站出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斩击的纹路在空气中重新排列,伏魔御厨子的无形刀刃在他周身凝聚。
“不跑了?”
“阁下追得辛苦。”
遐蝶的声音空灵轻柔,从花海深处传来。
“我备了一份回礼。”
花海在她脚下翻涌,花瓣旋转上升,形成数道花柱。
魂力在体内流转,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她要准备开大了。
宿傩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他感受到了对面那个存在的气场变化,那种脱离咒力体系的力量正在攀升,花海的压力在增强,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四只眼睛微微睁大,斩击纹路开始加速旋转。
遐蝶轻声开口。
“玻吕.......”
话音未落,眼前所有画面瞬间清零。
结界内部的全部场面在同一瞬间消失,像是被人按了切换键,整个场景被替换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夜空。
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在下方铺开,橘黄色的光点组成了街道的脉络,白色的光带是主干道。
楼房的高度在俯瞰视角下变得模糊,整座城市像是一块巨大的,发着光的电路板。
而她就在这块电路板的上空。
至少上千米。
腰间的紫色蝴蝶结被风撑得鼓鼓的,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风吹到天上的花。
高跟长筒靴底下踩不到任何东西。
遐蝶低下头,看着下面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紫罗兰色的眼里映着无数光点。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