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色的咒力光柱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暴雨倾盆，又像是无数门大炮同时开火，轰鸣声震得整栋楼的玻璃幕墙齐齐碎裂。
三轮就在这片光雨中翻飞。
三个法轮在头顶疯狂旋转，发出密集的“咔嚓咔嚓”声，灰色辐条末端的珠子内部光核忽明忽暗，整圈轮子已经转得看不清辐条了，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残影。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轨迹，左闪右突，新阴流拔刀术的步法被她用到了极致，短距离的变向快得像是空间本身在配合她跳动。
但石流龙的火力还是太少了。
“哈哈哈哈！躲得不错嘛！那边的！”
粗犷的呐喊从远处楼顶炸开，满是野性的亢奋，可以说是毫不掩饰。
石流龙保持着前伸的姿势，不断凝聚压缩咒力，一团团蓝白色的光线在头上射出，每一发的威力都足够把一栋楼炸成碎渣。
“再来！再来！让我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连环光炮接踵而至，没有丝毫停顿。
三轮侧身迎上第一发，那道光柱可惜是擦着她的发梢掠过，把身后商场的外墙轰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巨洞。
第二发紧跟着到了面前，咒力冲击震进她的手臂，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十几步。
第三发正中胸口。
“砰！！！”
沉闷的爆响传开，蓝白光爆瞬间吞没少女身形。
三轮的身体不受控地倒飞出去。
后面的玻璃幕墙被她撞碎，钢架结构扭曲变形，水泥柱崩出蛛网状的裂纹。
整个人直直地砸进商场深处，一连撞穿了三面内墙，最后摔在一堆坍塌的碎石块上。
灰尘在黑暗中翻涌，碎玻璃和石屑从天花板不断掉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商场的应急灯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几缕微弱的光从远处被撞穿的洞口照进来，勉强勾勒出这片废墟的轮廓。
三轮仰躺在碎石堆上，右手还握着刀，左手搭在腹部。
头顶的法轮悬浮运转，灰金黑交替转动，虚影在昏暗环境里反着光。
她抬起左臂，挡在自己眼前。
手臂上的高专制服袖子已经碎了，露出下面带着血痕的皮肤，那些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灰色法轮适应了石流龙的咒力炮之后，身体的抗打击能力上升了一个台阶。
可嘴角还是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毕竟疼是真的疼，滋味并不好受。
“……差不多了，感觉。”
声音从她嘴里飘出，听不出疲惫或怒意。
跟之前那个站在战场边缘骂宿傩“野狗”，竖中指，横冲直撞的身影判若两人。
“自己又不是来cos沙包的。”
她心里补了一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算是给自己搞了个冷笑话。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远处石流龙兴奋的叫喊还在持续，隔着几道墙传进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那边的！怎么不动了？我可还没打够啊！”
三轮把手臂从脸上移开，微微侧过头。
透过被撞穿的洞口，她能看见远处楼顶上那个夸张的飞机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座灯塔。
石流龙双手叉腰站在楼顶边缘，黑色皮夹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紧绷，脸上是纯粹的兴奋。
“喂！你那个轮子挺有意思的！转得越快就越能扛打是吧？那如果我继续打下去，你岂不是越来越难对付？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石流龙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三轮没有理会。
一个经验包。
一个“无人在意”。
视线越过石流龙，投向更远的地方。
仙台结界的天空还是那样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云，一整片天幕平得像一块脏掉的布。
她的思绪飘到了别处。
主神面板在意识边缘亮着，模糊的界面浮着一行行文字。
任务一，击败死神。
任务二，杀死虎杖。
奖励栏里的东西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那个她最在意的条目......
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入替三轮霞的身份，继承这具身体的全部社会关系，跟高专的人一起上课，一起出任务，一起排队买炒面面包，这些事她都做过，而且做得不差。
可那都是过程。
奖励。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如果说主神真能进行兑现的话……”
三轮喃喃开口。
“希望吧。”
她顿了一下，慢慢活动着自己的手指。
“但需要把拦路的全部解决掉啊。”
手指依次收拢，握紧，又松开。
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盖过了远处石流龙还在继续的聒噪。
石流龙还在说话。
“怎么？不打了？还是说你在想什么对策？”
他蹲在楼顶边缘，宛如一只巨大的野兽。
“要我说，你那灰色轮子也就这样了，扛打是挺扛打，但也就扛打而已，你要是只有这点本事，那今天这场就太无聊了！喂！别让我失望啊！”
碎石堆里的三轮缓缓起身，周身碎渣顺着制服裙摆不断滑落，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制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身上倒是没留下什么伤，灰色法轮把那些攻击都吃透了，适应正源源不断地转化成身体素质。
石流龙也站了起来，重新摆出炮击的架势，咒力开始凝聚。
“终于肯起来了？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
三轮迈开步子，从碎石堆上走下来。
她的步伐好像是根本没把对面楼顶上那个正在蓄力的人放在眼里。
刀垂在右手侧，刀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个……”
她率先开口，青涩柔和的声线，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的。
石流龙动作一顿，面露疑惑。
“什么？”
三轮抬起头，看向他。
浅蓝色的眼眸平静得有些过分。
头顶的灰色法轮从疯狂旋转中缓缓慢了下来，残影一帧一帧地清晰，辐条末端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显形。
转速在下降，下降，继续下降。
咔嚓。
灰色轮子停住了。
石流龙注意到那个轮子的异常，视线在停止转动的灰轮上多停了一拍。
但他没往深处想，或者说，他这种人本来就不会在战斗之外的地方多想。
“你那轮子……”
“我吃饱了。”
三轮轻声说道。
石流龙的表情僵在脸上。
那句话本来是他准备说的！
他在结界里到处找人打架，打完了就喜欢说一句“我吃饱了”。
结果现在被人抢了？
“哈？”
愣神的时间不到半秒。
但对三轮来说，够了。
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灰色法轮在停转的瞬间就将积累了数轮的适应全部转化完毕。
那具身体在一刹那就突破了之前的极限，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延迟了半拍才响起来。
没有然后了。
石流龙的身体还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双眼还盯着三轮刚才站着的方向。
一道看不见的刀光从斜下方划过，新阴流的拔刀轨迹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躯干。
那具魁梧的身体从肩膀到腰侧，出现了一条倾斜的细线。
细线扩散成裂缝。
裂缝崩裂成断面。
石流龙的身体被切成了整齐的两块，上半身斜斜地滑落，下半身还立在楼顶边缘，维持着那个未完成的炮击姿态。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楼顶灰色的水泥面。
那双棕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兴奋，但焦距已经散了。
三轮出现在楼顶的另一侧，面无表情的背对着石流龙倒下的方向，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沾着一层血，一滴一滴地下落。
【石流龙，出局！】
少女抬起头，视线穿过楼顶扬起的灰尘，落向远处另一栋楼的方向。
那里，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楼顶边缘。
三轮眯了眯眼。
眼前忽然变成了一片金黄。
雅各布天梯。
从天而降的光柱吞没了她的视野，沿着她的身体流淌，刺得她下意识抬起左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好亮。
“……如果真有天堂的话，真想歇一歇啊。”
“可惜……”
嘴角慢慢勾起来，那抹微笑出现在三轮霞的脸上，是不属于原主的复杂。
刀刃一转，刀尖指向乙骨的方向。
“新阴流...拔刀！”
“嗡！！！”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响彻整片废墟。
周围的一切在金色光芒中迅速化为齑粉。
无论是什么。
方圆百步内所有的东西都被切碎。
墙体碎成粉末，地面被削去一层，空气中的灰尘都被刀光搅成更细的雾。
那斩击密集得像是把整个空间都切成了碎片，又像是空间本身被金色的光芒溶解了。
灰尘消散。
蓝发的少女站在原地，刀尖点着地面，周围一片空旷。
原本的楼顶，楼体，附近的几栋矮楼，全被削平。
头顶的金色光芒慢慢消退。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
乙骨忧太的身形躺在碎石中，从腰间被整齐地切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几寸的距离。
白色高专制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那张略带倦怠的脸此刻是空白的，深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少女的身影。
令人难以置信的情绪从那双眼睛深处涌出来。
三轮歪了歪头。
“乙骨同学。”
乙骨没有回答。
他忽然猛地一缩，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后仰，大口喘息。
面前的景象像是被击碎的玻璃一样裂开，金色的光芒，被切断的身体，血迹，少女的影子，全部碎成无数片，被风吹散。
他还在楼顶上。
完好无损。
脚下的水泥地面还在，远处的天空还是那片灰白。
刚才那是……
预知。
前几秒他还沉浸在三轮提着刀走来的画面里，现在一切都回来了。
面前雅各布天梯的金色光柱微微不稳，持续输出的咒力出现了波动。
不远处，三轮还沐浴在金光之中。
跟预知里一模一样。
乙骨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字。
跑！
术式强行解除，金色光芒收束回他的掌心。
身体侧过来，左脚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远处的废墟。
咒力强化过的双腿爆发出最大的速度，风灌进耳朵里轰鸣作响。
脑子里还残留着预知中的画面，那把刀切开的触感，身体断成两截的实感，血液流出的温热感，全都在记忆里真实得不像是虚假的。
刚才那是预知。
预知里的自己，被切成了两截。
三轮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思绪还没跑完。
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窜上，全身上下的咒力在同一时间暴动，身体在本能驱使下向右侧闪避。
刀光从左侧斩来。
那道白色的刀芒贴着乙骨的身体左侧划过，空气被切开的“嗤——”声在耳边尖锐得刺耳。
轰！
如果他刚才晚闪避那么零点几秒，身体就会被从正中间劈开。
预知里的画面差点在现实里重演。
“里香！”
乙骨喊出声。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里香完整形态从乙骨身后浮现。
巨大的灰白色身躯填满了半条街的空间，肌肉线条极度发达的右臂高高抬起，带着恐怖的力量径直砸向三轮。
这是里香的全力一击。
“砰！！！！”
巨大的碰撞声震得周围的废墟又塌了一轮。
灰尘从地面翻涌而起，碎石被冲击波推得四散飞射。
乙骨在里香身后，透过那巨大的手臂间隙，看清了面前的情况。
三轮的左手抬着。
那只纤细的手掌，硬生生接住了里香的全力一拳！
肉与肉碰撞的闷响还在空气里回荡，可那只手没有后退或者颤抖，甚至没有改变角度！
纹丝...不动！
里香的全力一击被单手接住了。
三轮的脸上挂着平淡的表情。
目光平静地看着乙骨，像是一潭死水。
她接住里香拳头的那只手往前推了一寸，里香巨大的身躯被这股力量顶得往后滑了半步。
灰白色巨人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乙骨跟那双眼眸对视着。
寒意！
无限接近于死亡！
那种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比任何一次战斗中的危机感都要具体。
她真的做得到，预知里的一切都做得到。
下一瞬，三轮反脚一踢。
“砰！！！！”
里香的庞大身躯被一脚踹飞，连带着身后的乙骨一起，化作一道灰白虚影射向远方。
千米的距离在这一瞬间被压缩，空气被巨大的动能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里香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乙骨被裹在里香的臂弯里，耳边的风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沿途。
某栋半塌的楼房前，乌鹭亨子跪在地上。
她的手臂已经被乙骨废掉了，从肩膀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黑色的眼白，粉红色的瞳孔茫然地看着地面。
她还没有从刚才的困惑中走出来。
里香飞来的轨迹正好穿过了那栋楼。
灰白色的巨大身躯带着破空的动能撞上来，冲击波先行一步，裹挟着碎石和钢筋的洪流将乌鹭亨子的身体卷入其中。
那具身躯在冲击中翻折碎裂。
乌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那张骄傲的脸在茫然中消失了。
【乌鹭亨子，出局】
灰尘在废墟上空翻涌了许久才慢慢降下来。
乙骨从一堆碎混凝土里爬出。
白色高专制服已经破损严重，右肩的布料被撕开，露出下面的皮肤和血痕。
他用胳膊撑着身体，从碎石堆里把自己拽出来，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咳……！”
鲜红的液体溅在面前的碎石上。
反转术式立刻发动，温热的咒力覆盖全身，那些擦伤和挫伤在几秒内恢复如初。
乙骨喘了几口气。
旁边里香重新浮现出来，巨大的灰白色身躯上有一道清晰的痕迹从肩膀延伸到腰侧，那是三轮踢飞她时留下的。
里香低低地发出一个声音，那只巨大的独眼看向乙骨，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远处传来落地的声音。
哒。
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在废墟中格外清晰。
乙骨抬起头，沿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三轮正缓缓朝这边走来，刀垂在右手，刀尖划着地面。
灰色轮子停着，金色和黑色转得飞快，两道残影在灰轮周围形成了一圈光晕。
三轮走到距离乙骨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住了，蹲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歪着头看向他。
“乙骨同学。”
乙骨没有回答，深色的眼眸盯着那张脸。
“感觉如何？”
三轮的语气轻飘飘的，青涩的声线在废墟里回荡。
“别跑了，行吗？”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们打一架，我真想看看我现在是什么程度，而乙骨同学……”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就是我最好的试金石呢。”
乙骨沉默着。
里香在他身后发出警告般的声响。
乙骨知道里香在说什么。
不能打。
刚才那一拳被单手接住，连退都没退一步。
石流龙被瞬间切碎，乌鹭被卷入了冲击波，三轮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咒术师的范畴。
法轮把她的肉体强化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那具纤细的身体里蕴含的力量比里香还大。
打不过。
乙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同时分出一缕意识进入同谐连接的频道。
“……这边的情况不太妙，三轮的强度超出了预判，石流已经被淘汰了，乌鹭也是，她现在就在我面前，要我跟她打。”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遐蝶的回应先到了。
“……不建议。”
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她的适应还在运作，灰色法轮虽然停了，但金色和黑色都在旋转状态，你现在跟她正面交手只会给她提供更多的适应，乙骨阁下，我希望你……”
频道里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五条悟的笑声。
“乙骨！”
乙骨微微一怔。
“你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
乙骨沉默了。
里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灰白色巨人的独眼里映着乙骨的侧脸。
银戒表面的光泽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是里香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什么。
面前的少女还在蹲着，法轮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原本温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是啊。
已经有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深色眼瞳里的倦怠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的决意。
乙骨在连接中开口。
“抱歉……遐蝶小姐。”
“我……不想跑了。”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
遐蝶的回应是叹息般的无奈。
“你们……可真是乱来。”
五条悟的笑声更大了一些。
“嘛！乙骨！”
“你可是我的学生啊，这种事还用问吗？”
乙骨听到老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一块上吧！”
乙骨缓缓站起身子，手掌按在膝盖上撑直了身体。
里香在他身后重新凝聚，灰白色的巨大身躯挺直了脊背，那道被三轮踢出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但巨人的独眼里重新燃起了战意。
银戒上的光芒稳定地亮着，五分钟的时限刚刚开始计时。
乙骨抬起手，指尖凝聚出咒力。
“好的，五条老师。”
摆好架势，重心下沉。
面前的少女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的喜悦。
三轮直接弹了起来，那把刀被她握在手中，刀尖指向乙骨。
“不错嘛！乙骨同学！”
五条悟在狱门疆里看着面前的画面。
三个实时影像，左边是冥主的花海，中间是虎杖的街道，右边是乙骨的废墟。
六眼透过画面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全部信息在脑海中汇总，计算，判断。
然后...
“别死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