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与错乱席卷而来,她几乎失控,猛地抬眼看向身旁的白颜,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妈妈!”
“怎么了曦曦?”白颜见她脸色惨白,心头瞬间揪紧,连忙上前安抚。
阮曦死死攥紧指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妈妈,这真的是我的亲生父母吗?碑上的人,真的是他们?他们真的在七年前就离世了?”
七年前,书中的任家满门覆灭。
七年前,她还没有穿过来,而且现实世界,她的父母都平安健在。
她和原主同名阮曦,如今父母也是同名同貌,两个彻底独立的世界,出现了完全重合的一家人!
白颜只当她骤然得知灭门身世,心神受创,温声笃定点头:“是他们。”
“他们真的不在了?”阮曦的声音带着哭腔,心底升起强烈的恐慌。
如果两个世界真的相连相通,那她现实中的父母,如今是不是也……
一旁的阮修山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不忍,沉声道:“曦曦,七年前的今日,任家惨遭灭门。整整一百零三口人,无一幸免。而这块墓碑,也是七年前砚砚亲手为他们立下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墓园后方连绵的山林空地。
“这里只是你父母居住的地方,其他的族人并没有住在此处,不过他们的墓碑都安置在了此处。”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后山整片幽静的坡地上,整齐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小型墓碑,层层叠叠,规整肃穆,无声伫立在暖阳山林之间。
那是任家完整的家族墓园。
一百零三块冰冷的石碑,静静扎根在这片土地,每一块墓碑之下,都是一条无辜逝去的人命。
有垂垂老矣的祖辈,有正值壮年的亲属,有尚在襁褓的孩童,还有无辜的佣人。
整整一门望族,百年根基,一朝倾覆。
整片墓园寂静无声,百碑林立,满目苍凉。
七年光阴流转,草木枯荣往复,唯有这百座墓碑岁岁伫立,承载着一桩无人昭雪的血海深仇,藏着一段无人敢轻易提及的惨烈过往。
阮曦望着那成片成片的墓碑,浑身发冷,心口阵阵抽痛,窒息般的酸涩与愤怒席卷全身。
一百零三口人。
何等歹毒阴狠的人,才能做出这种泯灭人性的恶行?
白颜瞪了阮修山一眼,示意他别再说了。
阮修山迎上妻子的目光,神色坦荡沉重:“她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自己家族的过往,她迟早要面对真相。”
阮曦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与悲痛,转头看向满脸担忧的白颜,轻声道:“妈妈,我没事的。”
她抬眸,轻声恳求:“妈妈,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好。”白颜温柔点头,满眼心疼,“我和你爸爸、杜叔在前院别墅外等你,你有事随时喊我们。”
说罢,她示意阮修山,三人默契转身,轻步离开后山墓园,将这片安静的安息之地,留给了阮曦一人。
周围彻底归于寂静,只剩风声簌簌,暖阳静静洒落。
阮曦缓缓蹲下身,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石面,描摹着碑上熟悉的姓名与照片,眼底满是迷茫、疲惫与无人能解的困惑。
她缓缓靠着墓碑坐下,后背紧贴冰冷的石碑,像靠在最亲近的亲人肩头,卸下了所有伪装。
“阮曦啊阮曦,你到底是谁?”
她轻声呢喃,嗓音沙哑又疲惫。
“是我穿进了你的人生,顶替了你的命运?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跨越了两个世界?我真的……有些糊涂了。”
风吹过山林,无人应答,只有无尽的空寂包裹着她。
漫长的沉默后,她把头轻轻靠在了墓碑上。
“其实,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么久,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
“妈妈,你知道吗?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我要时时刻刻记着原主的性格、原主的过往、原主的人际关系。”
“我和所有人相处,都要反复斟酌,生怕露出半点破绽。尤其是和慕轻相处,我要拼命琢磨曾经的阮曦和她的相处模式,不敢有一点偏差,就怕被他们发现,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阮曦。”
“我在这里拥有了很多从前不敢奢望的美好。”
“妈妈,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又参加了一次高考,最后考了将近七百分,是不是很厉害?”
“我还和书中原本的女主,也就是阮砚,成了最亲的姐妹。我好认识了好多朋友,温柔真诚的雪儿,爽朗仗义的薇薇,还有左杭,江瑾他们。”
“我还拥有了对我很好的阮家人,我有了两个可靠的哥哥,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弟弟,也是让我体会到了当姐姐的滋味呢。”
“可是,这些真的和我有关系吗?”
“我好想回去,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回到你们身边。可我又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舍不得爱我的家人和朋友。”
她鼻尖发酸,声音轻轻哽咽,卸下了所有倔强:“妈妈,我反悔了。我做不到既来之则安之,我真的好想你们,我好想回家。”
极致的疲惫与迷茫交织缠绕,抽空了她所有力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她轻轻蹙起眉,低声呢喃,带着孩子气的软糯:“我的头好晕啊妈妈……不过我应该没有感冒的,我一直有好好照顾自己,来这里这么久,我从来没有生过病。”
“一定又是昨天晚上熬夜,没睡好……”
她微微蹭了蹭冰凉的墓碑,像依偎在父母怀抱里的婴儿。
“爸爸妈妈,你们别动哦,让我这样靠着你们睡一会儿……我好困……”
话音落尽,阮曦缓缓闭上沉重的双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暖阳笼罩着她单薄安静的身影,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山林间的微风轻轻掠过碑石,卷起细碎草木的轻响,天地间只剩绵长又温柔的寂静。
阮曦就这样靠着任云章和郁琬的墓碑,沉沉睡了过去。
那些沉默伫立的墓碑,层层叠叠,静默无言,却没有半分肃杀阴森的戾气,反倒像一群无声的守护者,安安静静围在四周。
将世间所有纷扰与风霜尽数隔绝在外,温柔又妥帖地护着熟睡的阮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