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筛下细碎刺眼的光斑,落在光洁的木质书桌上,也落在阮砚单薄的肩头。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电脑键盘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路岑立在桌旁,眸光沉沉地凝着伏案的阮砚,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昨夜他从阮家私人医院将阮砚接出来,她便一直待在这图书馆里,整整一夜直到现在都未曾合眼,也未进食分毫。
阮砚先是在电脑上查了三个多小时各类罕见毒素资料,后又起身翻图书馆馆藏的厚厚医书。
时钟悄然走到正午十一点,晨光盛转为炽日,周遭零星的读者来来往往,唯有这一方角落的女孩,仿佛隔绝了所有人间烟火,只剩满心极致的焦灼。
阮砚的眼底早已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纤细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着翻书、打字,微微泛着青白,连脊背都绷得笔直僵硬,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
“砚砚,休息一下吧。”
路岑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规劝。
他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阮砚,心底几乎溢满了酸胀。
阮砚没有抬头,她一言不发,只是抬手合上手中厚重的毒理古籍,沉默地抽出书架上另一本医书,动作机械又固执。
路岑看着她不肯停歇的模样心头一紧,再也忍不住。
路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正要翻开书页的手,随即轻柔却坚定地将那本厚重的古籍从她手中抽离。
“行了,先停下。”他的语气带着难得的强硬,却依旧放着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你这样不眠不休地找,待会儿线索没找到,你的身体先垮了。”
昨夜路岑本是专程去阮家私人医院,想找严知明核对一些旧事,却意外撞见状态极差的阮砚。
几番追问之下,他才知晓阮曦的事情。
从那时起,他便看着阮砚一头扎进无尽的资料里,拼尽全力想要寻出一丝线索。
他清楚阮砚的执拗,更清楚她对阮曦的看重,可他更舍不得,看着她这般透支自己。
阮砚的动作骤然一顿。
长久压抑的焦灼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冷静。
她素来温和淡然,从未对旁人有过半分重语,可此刻,清冷的声线裹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急切:“给我!”
她猛地抬眼,漆黑的眼眸里布满猩红的血丝,往日沉静如水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慌乱、无助与偏执。
她下意识想要夺回书本,单薄的肩头却微微颤抖,所有故作的镇定,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路岑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脆弱,心头骤然一疼,握着书本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退让。
“你必须休息了。”他放软了语调,用着最温和的方式,劝说着她,“若是阮曦知道你为了查她的毒,熬得身心俱疲、病倒在此,你觉得她会不会自责生气?”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阮砚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她紧绷的脊背微微一垮,眼底的执拗渐渐褪去,只剩下浓重的无力与惶恐。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深深的自我否定:“可是……我怕我没有时间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无能。
她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典籍,涉猎医理毒术,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可偏偏,面对阮曦身上诡异无解的症状,她束手无策。
无人知晓,短短数月,阮曦的魂魄在无数个世界来回穿梭、漂泊不定。
旁人只当阮曦是身体上出了问题,唯有阮砚清楚,这是神魂被侵蚀的征兆。
这件事太过离奇荒诞,她也无法向路岑、向任何人解释。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大脑深处有一道冰冷的意识,在一遍遍反复提醒她——若是这次再没有保护好阮曦,她就要彻底失去阮曦了。
那种濒临别离的恐慌,像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底,她不敢停,不能停,哪怕耗尽自己,也要寻出一丝生机。
看着她近乎颓败的模样,路岑心头酸涩难忍。
“你告诉我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查。砚砚,先休息,好不好?”
怕她依旧不肯松口,他立刻补充,轻声安抚着她紧绷的情绪:
“我刚刚已经在暗网发布了最高权限的悬赏令,请鬼医出手帮忙。鬼医精通天下奇毒、疑难怪症,见识远超常人,她一定能查出线索。你先歇一歇,别再硬撑了。”
鬼医神秘莫测、医术通神,是暗网公认最擅长解奇毒之人,她若是接单,应当是能帮阮砚解惑的。
可话音落下,阮砚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清淡,带着一丝极致疲惫的淡然,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用了。”
路岑微微蹙眉,只当她是太过焦虑,不相信鬼医会轻易接单,继续耐心劝说:
“我帮过鬼医两次,她欠我人情,一定会接下这个单子。她接单肯定还有要些时间,你先好好休息。”
“我给你订附近的酒店,先吃点东西,养好精神,我们再继续查,可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阮砚看着他认真安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鬼医是我。”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细碎的人声仿佛骤然静止,空气中充斥着一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