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老宅后方的私人墓园静得可怕，整片区域被茂密的林木围拢着。
午后的天光透过枝叶缝隙零散落下来，照在新土翻新的坟茔上，添了几分阴冷的沉闷。
阮曦的新坟紧挨着双亲坟茔，小小一方土冢依偎在亲人身侧，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阮砚一身宽松单薄的病号服，孤身立在阮曦的墓前，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沉重的铁铲。
日复一日沉淀的执念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刨开坟头崭新的泥土。
这座下葬不久的坟墓表层已经冒出了零星纤细的草苗。
嫩绿色的新芽扎根在冰冷的黄土里，无声提醒着所有人逝者已逝的事实，可唯独劝不动心底不肯妥协的阮砚。
阮家和任家百年世家，始终恪守祖辈流传的丧葬习俗，以实木棺椁肉身下葬，从不采用火化的方式。
即便dNA鉴定报告摆在眼前，所有数据都指向最终结果，可阮砚无法接受。
她心底仅剩一个固执的念头，只要亲自取样复核，就一定能推翻这个既定的结局。
阮修山带着一家人匆匆赶来墓园的时候，远远就望见了这刺眼的一幕。
厚重的坟土已经被彻底刨开，深埋地下的棺椁已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冰冷的木质纹路清晰可见。
白颜看着女儿单薄又执拗的背影，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
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上前，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不停动作的阮砚。
压抑多日的哭声终于控制不住地倾泻而出，颤抖的嗓音里满是哀求。
“砚砚，别再挖了，就让曦曦安安静静地睡在这里吧。”
紧随其后的阮修山脸色沉得厉害，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痛心。
他大步上前伸手一把夺下阮砚手中的铁铲，冰冷的铁器脱离掌心的瞬间，也带不走她半分执拗。
“砚砚，听话，让你妹妹好好休息。”
阮盛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大姐近乎自我消耗的模样，喉头酸涩紧绷，万般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沙哑地唤了一声：“大姐。”
身侧的路岑也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阮砚沾满泥土，毫无血色的手上，低声喊了她的名字，试图让陷入偏执的她回过神来。
可此刻的阮砚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手中没了铲子。
她便俯身，直接将十指插进冰凉潮湿的黄土里，一下一下用力扒着厚重的泥土，没有一句哭诉，没有一丝宣泄。
白颜靠在她身后，哭得浑身止不住发抖，一遍遍地劝说。
“砚砚，dNA检测报告结果早就确定了，是曦曦，你二哥还亲自核验过一次，绝对不会出错，别这样折磨自己，曦曦看到一定会心疼的。”
阮盛阳再也扛不住心底的崩溃，猛地侧过身，低头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眶，压抑的哭声低低响起。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李管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能无声劝慰，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
这份核验结果敲定的那天，整个阮家都陷入了无边的沉寂。
偌大的世家庄园，终日笼罩在压抑死寂的氛围里。
阮曦与周忠正的葬礼在同一天举行，按照阮家的认可与安排，周忠正以家属身份入葬阮氏公共陵园。
当初族中部分长辈也规矩问题提出过反对意见，所有异议最终都被阮修山强势压下。
而对于阮曦，阮修山与白颜再三斟酌，最终还是决定将她安葬在任家的私人墓园，让她伴着熟悉的故土安稳长眠。
葬礼当日，场面肃穆规整，阮曦交好的人，还有曾经教导过她的老师，朝夕相处的同学尽数到场，负责案件的警局工作人员也悉数出席。
整座墓园挤满了前来送别之人，唯独本该站在最前排的阮砚，彼时还在医院昏迷不醒，错过了她的最后一程。
李管家全程参与了葬礼所有事宜，看着小小年纪命运坎坷的二小姐，心中只剩无尽的叹息。
世人艳羡阮家荣华鼎盛，权势滔天，可受尽荣宠的千金小姐阮曦这一生的颠沛与苦楚，却只有先生和夫人知晓。
墓园微凉的风缓缓吹过，阮砚依旧维持着俯身扒土的姿势，任凭白颜如何拉扯劝说都不为所动。
冰凉粗糙的黄土磨刮着她的十指，指尖早已布满细碎的伤口。
密密麻麻的血珠混着湿润的泥土黏在皮肤上，模糊了原本纤细干净的指尖。
可她像是感知不到丝毫疼痛，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扒土的动作。
看着她近乎自残的模样，阮修山终于压不住连日积攒的悲痛与焦灼，第一次对着向来疼宠的长女说出了重话。
“够了砚砚！小曦已经安稳睡下了，你非要这样惊扰她，让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吗？两次dNA检测，还有你二哥亲手核验的结果，所有证据都摆在眼前，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持续机械动作的阮砚终于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动作，她微微垂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良久才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里，轻轻吐出微弱的三个字。
“我不信。”
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直直砸进脚下松散的泥土里，瞬间被黄土吞噬殆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阮修山看着她孤绝执拗的背影，所有严厉的话语瞬间堵在喉头，说不出口，满心只剩无力的酸楚。
路岑缓步上前，语气放得愈发轻柔，他也曾一遍遍翻看那份冰冷的检测报告，心底同样无数次抗拒过这个结局，可冰冷的结果让人不得不接受。
“砚砚，别再挖了。”
白颜蹲在她身侧，看着她伤痕累累的双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哭声带着浓浓的哽咽。
“听妈妈的话别挖了，你的手全都破了。”
“挖！让她挖！既然她不肯相信，那就让她亲自验证。”
阮修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索性松开了阻拦的念头。
与其让她心存执念，不如让她亲眼确认，死心。
他伸手将哭得浑身脱力的白颜揽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妻子颤抖的身体，眼底的悲痛却丝毫没有消减，被抱住的白颜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愈发浓烈。
路岑不忍看着阮砚独自沉沦痛苦，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手臂安抚，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就被阮砚猛地侧身躲开。
她始终低着头，对着周遭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吐出一个冰冷疏离的词。
“滚开。”
说完之后，她便再次俯身，继续徒手刨动着棺椁周边的泥土，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深埋地下的阮曦，一遍遍诉说着心底的不甘。
“我不相信。”
“我不信，曦曦，你不会离开我的。”
“你不会离开阿姐的，对不对？”
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过往那些温柔的约定，此刻都成了刺在心口最疼的利刃。
“你说过要和阿姐一起放风筝的，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做行走江湖的女侠客。”
“你还说过，要带阿姐去你的世界。”
“这些都是你亲口说过的……”
“你食言了，曦曦。”
“我好不容易才记起，我才刚找到你，你怎么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此刻的天空并无半分雨意，午后的阳光澄澈明亮，本该是平和的天气，可背靠整片密林的墓园，却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阴冷。
地面的泥土湿漉漉的，裹挟着刺骨的凉意，浸透了阮砚单薄的病号服。
清理完最后一层附着在棺盖上的泥土，阮砚缓缓伸出手，用力推开了厚重的棺椁盖板。
棺木之中，一具被大火灼烧得瘦小变形的尸骨静静躺着。
即便身形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家人依旧细心地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漂亮的粉色裙子，温柔地护住了她最后的体面。
阮砚缓缓俯身，指尖轻轻触碰到尸骨干枯变形的手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遍全身。
她慢慢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那块珍藏已久的手表，小心翼翼地放进尸骨蜷缩的掌心里。
而后尝试着抬手，想帮这双早已变形的手归位，轻轻贴在胸腔的位置。
可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动作，被大火灼烧变形的骨骼，再也恢复不了原本的模样。
在看清尸骨模样的这一刻，阮砚放弃了取样核验dNA的想法，哪怕所有结果都摆在眼前，哪怕真相已经毋庸置疑。
她终究舍不得让离世的阮曦再受分毫惊扰，舍不得让这具饱受苦难的尸骨再被割裂分毫，她怕沉睡的阮曦会疼。
她沉默地抬手，一点点将厚重的棺椁盖板又重新盖回原位，而后弯腰伸手，将散落四周的黄土，一捧一捧缓缓回填到墓穴之中。
一旁沉默伫立的阮修山看着她孤寂的背影，默默拿起闲置在一旁的铁铲，上前一同将泥土一层层夯实，父女二人沉默配合着，一点点复原被挖开的坟茔。
无人言语的墓园里，只剩泥土落地的轻响。
从午后到黄昏，直到晚上七点，整片坟茔终于被完整复原。
崭新的黄土平整覆于坟头，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执拗与不甘，从未发生过。
阮修山看着浑身沾满泥土的阮砚，放缓了语气轻声劝慰。
“回家吧砚砚，让曦曦安安静静地休息。”
阮砚静静伫立在坟前，指尖的泥土早已干透，牢牢粘在破损的伤口上，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陪她，你们先回去吧。”
话音落下，她便缓缓侧身，轻轻躺卧在平整湿润的坟土之上，将自己整个人，轻轻贴在埋葬着阮曦的土地上。
白颜看着她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想要上前劝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就在这转瞬之间，静静躺卧在坟土上的阮砚，乌黑浓密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出缕缕霜白，从鬓角向发根蔓延，不过片刻，大半青丝覆上苍凉的灰白色。
一旁守着的阮盛阳瞥见这骇人的变化，呼吸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眼底写满错愕。
白颜瞳孔骤缩，心口骤然一空，所有未说出口的劝慰尽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心疼，双腿几乎站立不稳。
阮修山眸色狠狠一沉，望着女儿骤然白头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力。
路岑也看清了那骤然泛白的鬓发，眉头紧紧收拢。
他见过无数人情世事，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景象，神色里浮起一层沉甸甸的担忧。
他放缓动作，生怕惊扰到此刻全然失神的阮砚。
“伯父伯母，我在这里陪着她，你们先回去休息，我一定会平安把砚砚送回家里。”
说罢，他抬手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覆在阮砚单薄的病号服上，替她挡住墓园傍晚渐起的凉风。
阮盛阳也连忙上前开口道。
“爸，我也留下来陪着大姐。”
阮修山看了一眼躺在坟土上的女儿，又看了看身旁的路岑，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照顾你大姐。”
说完，他扶着白颜转身离开了这里。
寂静的墓园里，最终只留下三人，和一片冰冷的坟地。
晚风穿过林间，带着潮湿的土腥味缓缓拂过，阮砚静静躺在阮曦的墓土之上，缓缓闭上了双眼，任由无边无际的思念，将自己彻底淹没。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