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廊下拦着她的老仆身上。
这人一身灰布粗衣，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满是皱纹的下颌。她方才从主厅出来，一路走过来，回廊上明明有王府侍卫值守，竟没发现有人藏在廊柱后面。
“你是谁？”苏晚卿声音平静，手悄悄攥紧腰间挂着的小巧玉牌。这是萧玦给她的，危急时刻捏碎就能召唤附近护卫。
老仆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浑浊，却藏着几分急切。他往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压低嗓音：“姑娘不必惊慌，老奴是苏府后院伺候的老人，是二小姐苏清柔派我来的。”
苏晚卿眉尖轻轻一蹙。
苏清柔？她不是已经被侍卫架走，押回苏家禁足了吗，居然还能派人追到靖王府的回廊堵她。
“她还有什么话要说。”苏晚卿没有往前靠近半步，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老仆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悲戚：“二小姐知道今日闯宴犯下大错，不敢奢求姑娘原谅。只是她心里实在不甘，托老奴转告姑娘，她手里握着一桩秘密，关乎苏家，甚至牵扯王爷的身世。若是姑娘肯去苏府见她一面，她就把秘密全盘托出，从此安分守己，不再找姑娘麻烦。”
这话一出，苏晚卿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套说辞。苏清柔最擅长拿虚无缥缈的秘密做诱饵，引诱她上钩。从前她就上过一次当，差点落入圈套，如今怎么还会轻信。
“她若是真有心悔改，大可把秘密告诉你，由你转告给我。何必非要我亲自去苏府见她？”苏晚卿淡淡反问。
老仆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回道：“二小姐说了，这件事太过重大，只能亲口讲给姑娘听，不能写在纸上，也不能由旁人转述。还请姑娘念在姐妹一场，去见她一次。”
苏晚卿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姐妹一场？方才在宴厅，她当众造谣污蔑我，哭着喊着说我抢夺她的姻缘，那时候怎么没想过姐妹情分。”
老仆见软话行不通，语气陡然一变，隐隐带上威胁：“姑娘若是不肯去，那这秘密，二小姐就打算找人递到宫里去。到时候，惹出天大的祸事，连累王爷，姑娘可别后悔。”
苏晚卿眼底的冷意慢慢浮上来。
果然，还是威胁。苏清柔被禁足，没有办法亲自出来，就唆使府里老仆跑到靖王府，想用一个不知道真假的秘密逼她入套。只要她敢独自去苏家后院，指不定等着她的是什么陷阱。
“你回去告诉苏清柔。”苏晚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有什么秘密，她尽管递上去。真假自有分辨，我不会被她要挟。一次次构陷，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
老仆脸色一变，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巡逻的王府侍卫转过回廊，看见这边有人拦着苏晚卿，立刻快步上前。
“姑娘，可有麻烦？”侍卫手握刀柄，目光警惕看向那名老仆。
老仆看见侍卫，瞬间慌了神，转身就想跑。侍卫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将人牢牢按住。
“放开老奴！老奴只是传话！”老仆挣扎叫嚷。
苏晚卿淡淡开口：“此人是苏府下人，擅闯王府内院，拦路传话，言语胁迫。先把人带去交给王爷处置。”
侍卫应声，押着老仆转身往主宴厅方向走。
苏晚卿站在原地，望着老仆被带走的背影，心里清楚，苏清柔不会就此罢休。这只是她禁足之后，第一波反扑。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回主厅。
刚踏入厅门，萧玦一眼就看见了她。原本正和身旁官员闲谈的他，立刻停下话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苏晚卿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低声把方才回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萧玦听着，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堆积。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一旁待命的暗卫。
“去查，苏清柔在苏家后院，暗中联络了多少人。她手里所谓的秘密，一并查清。”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不多时，前去苏家探查的暗卫折返回来，附在萧玦耳边低声禀报。
苏晚卿站在旁边，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越听心越冷。
原来苏清柔早有打算。所谓的秘密，根本就是编造出来的假话。她打算诱骗苏晚卿单独去苏家小院，再安排人埋伏，想制造苏晚卿私会外男的假象，毁掉她的名声。一旦计划成功，这门亲事，自然而然就会作废。
就连方才派去传话的老仆，也早就收了苏清柔的银子，若是苏晚卿拒绝，就去宫外散播谣言，说苏晚卿为了坐稳靖王妃的位置，残害庶妹，掩盖自身罪孽。
好歹毒的算计。
萧玦听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本想着禁足已经是手下留情，留苏清柔一条活路，只限制她出行，不曾想，她关在院子里，还在策划这种毁人清白的毒计。
“来人。”萧玦抬声开口，声音传遍半座宴厅，“传我命令。苏清柔屡教不改，蓄意设计陷害靖王未婚妻，歹心难除。即刻废除苏家小姐身份，发配南边偏远驿馆为役，永世不得返回京城。”
满厅宾客闻言，哗然一片。
方才大家还以为，禁足已经是靖王给出的最重惩罚，谁都没想到苏清柔还在背后策划阴招，直接触怒萧玦，落得发配偏远之地的下场。
苏家主坐在席位上，听见命令，浑身一震，猛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如纸。他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冲到萧玦面前，扑通跪下。
“王爷！求王爷开恩！清柔她只是一时糊涂，求您饶她这一回！发配偏远，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萧玦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大人，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一时糊涂？一次是糊涂，两次三次，处心积虑设计害人，那就不是糊涂。”萧玦目光冷冽，“当初她闯宴造谣，我只罚她禁足，已是留足了苏家颜面。可她不知悔改，还布下圈套，意图毁掉晚卿名节。今日若是饶了她，来日她还会再起杀心。”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苏家主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他清楚萧玦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定，再怎么哀求都没用。他缓缓垂下手，颓然跌坐在地上。
消息很快传到苏家后院。
苏清柔原本还在小院里满心期待，等着老仆带回消息，等着苏晚卿踏入她设下的圈套。可等来的却是王府侍卫，宣读发配的命令。
苏清柔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疯狂地挣扎哭喊。
“不！不可能！萧玦不能这样对我！苏晚卿！是你！一定是你在王爷面前说了我的坏话！我不甘心！”
她拼命撕扯身上的衣裙，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可侍卫不会理会她的哭喊，上前将她架起，直接带出苏家。
曾经一心想要攀上靖王，一心想要踩下苏晚卿的苏家庶女，最终落得发配南疆偏远驿馆的结局，一辈子困在穷山恶水之中，再也踏不回繁华京城。
厅内的议论声久久没有平息。
世家夫人们互相对视，低声感慨。谁都看得明白，萧玦护苏晚卿护到了极致，任何人想算计伤害她，都要付出沉重代价。
萧玦侧过头看向苏晚卿，眼底寒意褪去，只剩下温柔。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好了，这件事了结了，不必再为她劳神。”
苏晚卿看着他，轻轻点头。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可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苏清柔虽然被送走，但她背后，似乎还有隐隐的推手。苏清柔一个庶女，单凭自己，未必能想出这么周密的圈套。
宴席继续推进，宾客们陆续上前敬酒祝贺。
苏晚卿陪着萧玦应酬，脸上维持着从容笑意，可那一丝不安，一直萦绕心底。
宴席过半，一个穿着宫里内侍服饰的人，快步走入王府大厅，手里捧着明黄锦盒，径直走向主位。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宴厅的热闹。
“圣旨到——靖王萧玦，苏晚卿接旨。”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苏晚卿心头一跳，和萧玦对视一眼，二人一同上前躬身接旨。
不知道这道圣旨，带来的是赏赐，还是突如其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