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盯着王建国:“刘胖子背后,到底靠着谁?”
王建国眼神闪了闪,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高支书,这事儿……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怕给您惹麻烦。”
高强心里有数了。
能说出这种话,说明王建国多少知道点内幕,但胆子不够大,怕祸从口出。
在官场上混,最怕的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不敢说。
高强没逼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先去县里收购站看看行情,再找刘胖子谈。”
王建国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回到村委会小院,高强把炮制好的远志摊开晾晒,一边手把手教李刚。
“去心要干净,甘草水浸泡两个小时,火候不能大……”
李刚学得很认真,但是脑子稍微有点笨。
高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李大哥,这东西是咱们大石村翻身的本钱。你学会了,再教给信得过的人。但记住,后山那片地,必须围起来。”
李刚一愣:“围起来?!”
“对。”高强点头,“远志是三年生的,现在刨一根少一根。要是村民们一窝蜂去挖,用不了两个月就挖绝了。你得找几个李家汉子,把那片地圈起来,就说是乡里搞什么水土保持项目,不让动。”
王建国在旁边接话:“这个理由好使!我明天就开个会,跟村民们说一声。”
高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王建国这人虽然圆滑,但关键时刻还算上道。
高强做了满满一箱子的远志筒,用麻袋扎好,问道:“村里有摩托车吗?我明天去县里,给二十块钱油费。”
“二十块?!”李刚眼睛都直了。
他平时干一天农活,撑死也就五六块钱。二十块,顶他干四天!
王建国想了想:“赵铁柱之前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台嘉陵cJ70,一直扔在村委会后头吃灰。钥匙还在抽屉里,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骑。”
李刚拍着胸脯站出来:“我会骑!当年在镇上帮人送过货,手艺还在!高支书,明天我载你去!”
高强笑了笑,爽快道:“行,明早六点,准时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李刚已经把那台嘉陵cJ70擦得锃亮,推到了院子里。红色的车身虽然有些掉漆,但发动机一踩就着,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高强跨上后座,李刚一拧油门,摩托车颠颠簸簸地驶出了大石村。
大风乡,因常年刮大风而得名。
乡政府所在的大风镇,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地方。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灰砖红瓦的平房,门面房大多开着卷帘门,卖农资的、卖日杂的、修自行车的、理发的,五花八门。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赶早集的农民挑着扁担,卖豆腐脑的推着独轮车,还有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往厂里赶。
远处能看到大风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乡镇,热闹,嘈杂,充满烟火气。
高强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风灌进衣领,心里却有一种踏实感。
这才是基层,这才是他要改变的地方。
早上八点,两人到了县供销社收购站。
收购站在东关街最显眼的位置,大门脸,宽院子。
门口挂着“汉东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农副产品收购站”的木牌子。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个穿蓝布大褂的老大爷,背着一麻袋桔子皮来过秤。
收购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笑呵呵地接过麻袋,往地磅上一放:“王叔,您这桔子皮晒得干,三斤二两,一块六一斤,四块八毛二!”
财务室里的小姑娘数出几张票子,递过去时还叮嘱:“王叔,钱放好啊,别揣兜里掉了,上回您就丢了两块钱,心疼得睡不着觉!”
老大爷点着头,乐呵呵地走了。
旁边还有个年轻人,扛着一捆蛇皮来卖。收购员验了货,摇摇头:“小伙子,你这蛇皮剥得不完整,只能按二等收。”
年轻人急了:“凭啥二等啊?我剥了一宿呢!”
收购员板起脸:“规矩就是规矩,你看看这破了几个洞?二等已经给你面子了。”
高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收购站,管理规范,价格透明,不压价不拖欠,确实是老百姓信得过的地方。
高强把麻袋往地磅上一放,收购站的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验货。
他打开麻袋,抓了一把远志筒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微一挑。
“远志筒?这炮制手艺不错啊。”中年男人抬头看了高强一眼,“哪来的?”
“大石村。”高强回答道。
“大石村?”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那穷地方还能出这好东西?
他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两块二一斤。要是量大,可以再加一毛。”
李刚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两块二一斤!他们刨了一筐远志,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那不就是一百多块钱?!
他赶紧扯了扯高强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高支书,答应了吧!这价不低了!“”
两块二,比安国药市的行情价低了一大截。这收购站是国营的,层层加价,到终端药厂手里,起码翻两三倍。
他要的不是这一分一厘的差价,而是能改变大石村面貌的整体价值。
“同志,我再考虑考虑。”高强客气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收购站。
李刚追出来,急得直跺脚:“高支书,你咋不卖啊?那价钱多好啊!”
高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大哥,别急。好东西,得卖个好价钱。”
出了收购站,高强在药材市场附近转了一圈,逢人就打听刘胖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摊主指了指街角:“刘胖子?在那边茶楼喝茶呢,跟人谈生意。你找他去呗。”
高强递了根烟过去,道了声谢。
茶楼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
高强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刘胖子,圆脸,啤酒肚,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正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讨价还价。
看到高强和李刚进来,刘胖子抬了抬下巴:“哟,生面孔啊。等着,我谈完这单再跟你们聊。”
高强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杯茶。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刘胖子送走客人,一屁股坐到高强对面。
“说吧,啥货?”
高强把麻袋打开,抓了一把远志筒放在桌上。
刘胖子本来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拿起一根远志筒,翻来覆去地看,又掰开断面闻了闻,眼睛越睁越大。
“这成色……”他抬起头,盯着高强,“哪来的?”
“来源你不用管。你只管出价。“
刘胖子搓了搓手指,笑了笑:“小兄弟,痛快人。这样吧,最近正好有个中药厂要收远志,我给你出比市场价高一块钱的价。有多少,收多少。”
高强沉住气,没有立刻答应。
他前世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太清楚这些商人的套路了。口头承诺?今天说收,明天市场一波动,翻脸不认人的事多了去了。
“刘老板,咱们签个协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