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一把将刘雯护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
“李村长,你好歹也是村干部,应该懂法律。”
“你手下这些人围上来是什么意思?迁坟的事可以谈,但你要是用这种方式,和街面上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绷紧了。
领头的壮汉拳头都攥起来了,瞪着高强,就等李守成一句话。
李守成眯着眼打量了高强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抬了抬手:“行了行了,都散开,像什么话?人家是来谈事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几个壮汉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但依然虎视眈眈地守在两边。
李守成放下茶缸,忽然问道:“王建国那个鳖孙怎么没来?”
高强微微皱眉,暗怪王建国没有给自己提及,两人之间果然有过节。
“王叔最近身体不太好,村里的事暂时是我在跑。”高强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
“哼。”李守成冷哼一声,也再不追问,“听说你们村最近在卖野草?”
野草?!
远志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可不就是野草嘛。
“李村长果然非常人,消息倒灵通的紧。”高强坦然道,“没错,昨天我带着村民去了一趟大风乡集市,卖了七千块。”
“多少?!”
李守成惊得直接喊出了声,再也维持不住刚才那副淡然的样子。
大石村和马厂村是整个大风乡出了名的穷疙瘩,年年垫底,穷得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两个村之间比来比去,无非就是你家多吃两顿干的,我家少喝两顿稀的,半斤八两。
凭什么大石村突然就卖野草卖了七千块?!
李守成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村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咳嗽一声,摆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高支书,你是怎么做到的?”
高强心里暗爽:让你老小子装,还不是被拿捏了!
李守成这是想打听致富的门路,但又拉不下脸来直接问,只好旁敲侧击。
这正好给了他周旋的余地。
高强捂着自己的腰,点了一下李守成:“李村长,坐着说话吧。站着怪累的。”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李守成拍了拍脑门,连忙把高强往里屋让,“远来是客,来,坐坐坐。”
进了里屋,李守成翻箱倒柜找出一包茶叶,用开水烫了两个搪瓷缸子,给高强和刘雯各沏了一杯。
茶叶不算好,但在这个年代、这个穷村,已经算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高强见李守成态度改变,准备趁热打铁。
“李村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石村要修的这条路,不只是大石村的路。”
“什么意思?”
“路修通了,从马厂村到大风乡也近了将近一半的距离。你们村的竹器要往外运,不也得走这条路?两个村共享一条路,一起卖农产品,何乐而不为?”
李守成眼睛转了转,和孙连城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高强继续说道:“至于以前两个村之间的那点恩怨,跟让老百姓吃饱饭比起来,孰轻孰重,李村长应该掂量得清楚。
外头人都说李村长是守成之人,难道你就真的不思进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李守成的痛处。
他叫李守成,这名字,着实成了他的政绩约束,这么多年,村子没有一点起色!
孙连城放下手里的竹凳,听得认真,对这位贸然造访的高支书也起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年轻支书,不简单。逻辑清晰,口才了得,关键是胆子大,敢当面戳李守成的短。
孙连城在心里把高强说的几段话默默记了下来,想着以后面对上级领导的时候,这套话术说不定用得上。
他可是听说了,新来的李达康县长就喜欢这种有想法、敢说敢干的干部。
李守成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高支书,你说的有道理。但迁坟这个事……不好办啊。”
“怎么讲?”
“我们这地方的规矩,死人入土为安。你把人家的坟迁了,就等于动了人家的根。
村里那些老人家,思想上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怕压不住。”
高强点了点头,他来之前就想到了这一层。
九十年代的农村,宗族观念重得很。别说迁坟了,就是动人家祖坟边上一棵树,都能跟你拼命。
“李村长,我的方案是这样的。”
高强显然有备而来,游刃有余:,“第一,每一座迁走的坟,大石村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具体金额可以再商量。
第二,我们会请人在风水更好的地方重新修墓,保证比原来的更体面、更上档次。绝不让先人受委屈,也不让后人戳脊梁骨。”
李守成听完,感概高强的这两点考虑的非常周到。这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好。”李守成竖起大拇指,“你们大石村的人要都跟你一样做事,我也不至于跟王建国那个鳖孙闹僵这么多年。”
他说着,目光转向刘雯,眼神柔和了不少。
“再说了,这丫头她爹还救过我的命。”
刘雯眼眶微红,小声喊了一句:“李伯伯……”
这一声李伯伯,彻底打开了李守成的防备心理。
李守成的表情彻底松了下来,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这个事我帮你们去说。一共就四五户人家,我一家一家去做工作,问题不大。
但有个前提,你说的那些条件,补偿也好,重新修墓也好,你得说到做到。”
“李村长放心,我高强说到做到。”
“好!”李守成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
事情谈到这里,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李守成又给高强续了杯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
“高支书,你之前说我们马厂村有别的发展渠道,到底是什么?你也别藏着掖着了,给老哥我指点指点。”
高强笑了笑,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村长,你们村世世代代编竹筐竹篮,手艺是好的,但说实话,太普通了。”
“普通?”李守成有点不服气,“我们马厂村的竹器,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人家为什么要买你的?!”高强反问道。
“十里八乡会编竹筐的多了去了,你编个筐卖两块钱,别人编个筐卖一块五,你拿什么跟人家竞争?!所以关键不在于编得好不好,而在于编得巧不巧。
你们不能光编筐和篮子,要编动物:竹编的鸡、鸭、鱼、兔子、老虎,甚至龙和凤。
做成工艺品,做成摆件,做成小孩子玩的玩具。城里人稀罕这个,一个能卖到十块,二十块,比你编一百个竹筐都挣钱。”
“竹编动物?”李守成瞪大了眼睛,“那玩意儿……能有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