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成!“
王建国说起这个人,脑门根根青筋暴起:
“这人跟他名字一样,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马厂村的经济比咱大石村稍微好那么一丢丢,但真要论干事来,十个李守成捆一块儿也比不上您高支书一个人!”
高强不置可否,没接这个话茬。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种人在基层太常见了。若是要动他村里的坟,估计能跟你磨到地老天荒。
“走吧,先回村。”
大石村村委会的院子里。
全村几十户人家,能来的全来了。
高强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摞泛黄的账本。
“乡亲们!”高强拿起账本,开始说正事,“我上任那天说过,要把村委会这些年的账目公开给大家看。今天,我就兑现这个承诺。”
他翻开第一本账册,一页一页地念。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念得清清楚楚。
“xx91年,村集体卖山林木材收入一万二,账上支出写的是八千五,实际用于修水渠的只有两千。剩下六千五,赵铁柱以招待费、差旅费的名义全部报销了。”
“zx92年,县里拨的扶贫款四千块,账上写的是全部用于购买化肥发放给村民。但实际上化肥只买了不到一千块的,剩下三千块进了赵铁柱自己的腰包。”
“xx93年……”
高强一条一条念着,底下的村民越听脸色越黑。
王建军第一个跳了起来:“六万多!这狗日的贪了六万多!老子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连一百块钱都攒不下,他在村委会吃着喝着拿着,六万多啊!”
“刨他祖坟!”有人喊了一嗓子。
“对!刨他祖坟!”
“把他抓回来枪毙!”
众人群情激愤,几个莽撞的后生已经撸起了袖子。
高强抬手压了压:“乡亲们,消消气!赵铁柱的事,法律会给他公道。
我今天把这些账公开出来,不是让大家去闹事的,是让大家心里有数。大石村的家底,从今天起,一分一毫都会摊在阳光下,谁也别想再动歪心思!”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高强环视一圈,继续道:“我在这里立个军令状,半年之内,如果我不能让大石村摘掉贫困村的帽子,不能让每家每户的年人均收入达到两千到三千块,我高强,自己卷铺盖走人,再不担任这个村支书!“
话音落地,院子里的村民们纷纷鼓掌!
“啪啪啪!!!”
“高支书,我们信你!”
“你说咋干就咋干!”
高强点了点头,“既然大家信我,那我就说第二件事,大石村,要修路。从村口到乡道接口,大概三四里地,我要修一条水泥路。”
“修路?!”
“高支书,那可是三四里的水泥路啊!咱村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你上来就要修水泥路?!”
“是啊高支书,修路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施工队呢?咱村可没人会修水泥路。”
“施工队我来联系。”
“可是高支书……”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慢悠悠地说道,“修路得从马厂村的地界上过吧?那片坟地……怕是不好弄啊。”
这话一出,大家都默默不做声了。
显然,大家都知道那片坟地是个烫手山芋。
高强耐心地听完村民的讨论,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我说几点,大家听听有没有道理。
第一,路修好了,咱们的远志就不用一车一车往外推了。刘老板可以直接开拖拉机进村收购,省下来的人力物力,那都是钱。
第二,我跟大家透个底,金山县的李达康县长,最近正在全县推动要想富,先修路的政策。
李县长这个人我了解,他最看重的就是基层干部有没有干劲、有没有魄力。如果我们大石村能自己先把路修起来,那就是积极响应县里的号召。
李县长一旦知道了,必然会来视察。一旦我们村被列为重点发展对象,后面的政策扶持、资金支持、产业配套,全都水到渠成。”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的村民像是看到了希望。
“高支书,你说的是真的?李县长真会来?!”
“八九不离十。”高强笑了笑,“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把路修起来。”
“那就修!砸锅卖铁也修!”
“对!修!”
气氛一下子又被点燃了。
这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高支书,我有个事想说一下。”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刘雯。
“刘雯?你有啥事?!”高强问道。
“我跟马厂村的李守成有点关系。“
刘雯迈着小碎步走上前,脸上带着一坨红晕,低着头不敢直视高强的眼睛。
“我爸刘邦当年修水库的时候,救过李守成一命。那会儿水库塌方,李守成被埋在下面,是我爸徒手刨了半天把他挖出来的。
李守成当时就发了誓,说这条命是我爸给的,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高强眼睛一亮:“这交情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去年过年,李守成还专门来我家送过两条鱼,跟我爸喝了一顿酒,嘴上还念叨着呢。可惜我爸今年已经……”
高强安慰了刘雯几句,“节哀顺变!刘雯,你能否跟我走一趟马厂村?!我需要你的帮助!”
“高支书,我可以的!”
刘雯不停地点头称是,在她看来这是难得的和高强独处的时间。
两个村之间隔着一里多地,步行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就到了村口。
马厂村整个的面积比大石村大了一圈。
高强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翠绿的竹林,竹林后面是一片片错落的砖瓦房和土坯房。
跟大石村比,马厂村确实要像样一些。至少路面上铺了碎石子,村口还有一口水井。
“马厂村很多人家世世代代都是篾匠!”刘雯盯着高强的侧脸,介绍道。
“编出来的竹器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不过现在用塑料筐的多了,竹器卖不上价,这里的手艺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高强点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篾匠手艺加竹林资源,这是现成的产业基础。
以后大石村的路修通了,马厂村的竹器也能搭顺风车往外运。两个村不是非得对着干,完全可以合作共赢。
两人穿过竹林,来到马厂村村委会。
高强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黑瘦干巴的,坐在椅子上喝茶,刘雯说这就是村长李守成。
另一个三十出头,圆脸微胖,坐在角落里,手里正在编一个小竹凳。
“高支书,这是村书记孙连城!”
孙连城?!
那个信访窗口摆小竹凳的“宇宙区长”?!
好家伙,原来这小竹凳的手艺是打这儿来的!
李守成同样也看到了他,刚要起身招呼。
“李村长,打扰了。”高强微笑着上前,主动伸出手,“我是大石村的村支书高强,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李守成抬头看到高强这文质彬彬的样子,眉头紧皱,不善的眼光上下打量着:
“大石村的?啥事?!”
高强开门见山:“大石村准备修一条水泥路,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李村长商量一下迁坟的事。我们大石村会给予合理的补偿,绝不让马厂村的乡亲们吃亏!”
话音刚落,李守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没等李守成开口,旁边几个村委会的人“噌”地站了起来,迅速围了上来,把高强和刘雯堵在了中间。
领头的一个壮汉盯着高强,长得凶神恶煞:
“大石村的,你知不知道,敢动我们马厂村的祖坟,是要拿命来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