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孟津关楼上的守卒便看见北岸多了一座高台。
高台三层,以新木连夜搭成。最上方立着袁字大纛,旁边的汉旗反而矮了半杆。河阳津一线营火未熄,袁绍本部、河内王匡军以及几支先到的郡兵沿堤铺开,旗号比营帐还密。
一艘系着锦缆的渡船靠上南岸。
袁军使者登岸展开请帖。
“盟主请安汉将军过河议事。双方各带二十人,不披重甲,不携强弩。”
张辽望着北岸:“主公若过河,岸上万余人皆可成伏兵。”
“不去,袁绍便会说我借天子之名闭关自守。”
刘策接过请帖,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拢着袖子:“高台是给天下人看的。将军若要拆,不必拆木头,只要让台上的人先认清谁授得了名分。”
曹操笑了一声:“本初最爱体面。子御去可以,千万别真把他的体面全剥下来。脸没了,人便只剩刀了。”
“那就给他留脸,把数问清。”
刘策点了陈到与十名白袍,又命一名黄门带上天子手诏和节杖。
貂蝉抱起两册空白粮簿,也走到渡船边。
袁军使者皱眉:“会盟是诸侯军议,女子不入席。”
貂蝉平静地看着他:“我不坐诸侯席。我只记你们带了多少人、多少粮。若盟军都不用吃饭,我现在便回去。”
使者被堵得无话可说。
刘策先一步踏上船:“她掌洛阳军粮核验。今日谁要太仓出一粒粟,都得让她看见凭据。”
渡船离岸,逆着黄河浑浊的水流驶向北面。
离北岸越近,貂蝉看得越细。
十二艘挂着冀州粮旗的漕船停在下游。前三艘船舷几乎贴水,后九艘吃水却浅,风一吹便左右晃动。岸上粮车不少,车轮在夜露浸湿的泥地上留下的辙印却深浅不一。
她没有出声,只在木牍上连记几笔。
袁绍立在高台第二层迎客。
他身形颀长,衣甲整肃,身后诸将分列两侧。即便看见刘策手中节杖,他也只下了一级台阶。
“刘将军少年定洛阳,绍仰慕已久。今日诸公共议讨董,当以大局为先。”
台下记室已经摆好座次。
袁绍居中,王匡次之,刘策的位置却在东侧下首,连那根节杖都无处安放。
刘策没有落座。
黄门把一方素毡铺在高台正中,节杖稳稳立下。
“天子诏至。”
台上台下骤然一静。
袁绍看了一眼比汉旗更高的盟主大纛,终究整了整衣冠,走下木阶。王匡与诸军将吏也随之面南而立。
黄门展开手诏。
“诏关东勤王诸军:董卓逆乱,罪在不赦。诸军奉汉讨贼,当护民、禁掠、通报兵粮,军议可共,国法必一。”
袁绍北面拜受,礼数一分不少。
诏书读完,他才重新登台。
“诸军遥推绍为盟主,只是临时号令。如今陛下安在洛阳,若真要合天下之兵,还请朝廷正式授绍车骑将军、假节督军。名正,号令方能行。”
这句话说得堂皇,也正中许多人的心思。
一旦朝廷授节,袁绍便不再只是诸侯共推的盟主,而能名正言顺节制各军,甚至插手京畿。
刘策问:“请授官职,可以上表。袁盟主立了什么战功、麾下实兵多少、可支几日军粮,尚书台总得有据可查。”
袁绍身后一名记室道:“军数乃机密,岂可当众尽示?”
“那便先说粮。”
“北岸存粮足供三军十日。”
貂蝉终于合上木牍。
“哪三军,多少人?”
记室冷声道:“袁盟主本部与河内诸军,号称三万。”
“号称不能吃饭。”
貂蝉指向堤下,“北岸昨夜有火灶一千八百余,许多还是三营合灶。按十二人一灶,实际至多两万出头。人数可以少报防敌,粮却不能多报骗自己。”
她又请袁绍随意指定三辆满载粮车开验。
袁绍眸光微动,点了最靠近高台的三辆。车上麻袋装满粟米,封绳也没有动过。
貂蝉却走向车队后段,用脚尖拨开一条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车辙。
“这辆也开。”
车夫挡在前面:“这是喂马的麸料,不入军粮册。”
“若真装满,轮毂不会高出前车半寸,车轴上的新油也不会一滴未挤。”
袁绍抬手:“开。”
陈到掀开苫布,一刀划破最上层麻袋。
粟米哗啦落下。
可只落了薄薄一层,下面全是扎紧的芦苇束。
第二辆、第三辆也是一样。岸边士卒看见空车,低声议论迅速蔓延。
袁绍没有急着推罪,只盯住掌粮军吏:“十日之粮,谁验的?”
那人双膝一软,当场跪下。
貂蝉却按住刘策准备公开的粮簿。
“先别把所有空车都掀了。普通士卒不知情。让他们现在知道粮只够一两日,营中会先乱。”
她声音不高,袁绍却听得清楚。
这不是替他遮丑,是不肯拿万余人的饥饿争一时输赢。
袁绍沉默片刻,第一次正眼看她。
“刘将军身边,果然不只善战之人。”
刘策道:“所以今日先不争谁坐得高。”
他望向堤上连绵营帐。
“先算清北岸这些人,后日吃什么。”
【会盟定序任务推进。】
【你以天子诏定下名分,却触及联军最薄弱的粮道。】
【当前进度:百分之二十。】
会盟暂歇,曹操正要随刘策下台,一名袁营小吏忽然从侧后挤来,将一封没有署名的帛书塞进他袖中。
小吏转身便钻入人群,眨眼不见。
曹操拆开帛书,只看了两行,笑意便彻底消失。
上面写着——
“今上为董卓所立,又受刘策兵威。幽州牧刘虞,宗室长者,海内归心,可承大统。”
帛书末尾没有姓名,也没有印,封泥边却缠着一缕盟府文书常用的青丝。它能证明信从盟营里转过,却证明不了是谁授意。
系统提示骤然转为赤红。
【检测到更立天子之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