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偏帐内,那封劝进书被压在四盏油灯之间。
曹操指着封泥边的青丝:“东西出自盟营,话也未必假。但本初若真要留证,不会连印都不盖,更不会把信送到我手里。”
贾诩没有过河,却派锦衣卫送来一句回话。
“信可用,不能当罪证用。若逼袁绍认罪,诸军只会先护盟主;若逼诸军选天子,他们便得各自说真话。”
刘策看完,把帛书递给貂蝉。
貂蝉迎光细看,发现帛面共有三层折痕,封泥也被不同指甲挑开过。
“这封信至少转过三座营。有人在试探,不只试探曹将军,也在试探谁愿意跟。”
“本初从前便问过我。”曹操冷笑,“董卓所立的天子是否还算天子,天下能否另择一位年长宗亲。我当时没答应,今日更不会答应。”
“为什么?”刘策问。
“诸军起兵,打的是诛董勤王。董卓还没死,先换董卓立的天子,天下人看见的就不是勤王,是一群人抢着立自己的皇帝。”
午后,军议重开。
袁绍没有再坐最高一层,而把诸席移到同一层台面。盟主位仍居中,却给天子节杖留出了正北的位置。
他先开口:“空车一事,绍已锁拿军吏,实粮会在日落前重验。可讨董不能因几个蛀虫停下。朝廷若授我正式军号,明日便可令河内军过津,西向函谷。”
王匡也道:“大军屯在北岸,每日都在耗粮。早入洛阳,早追董贼。”
“河内军进城之后,驻哪一坊?”刘策问。
“大军只借道,不扰百姓。”
“两万人同时借道,前队到上西门,后队还没过完津。沿途饮水、马料、伤兵,全靠一句不扰?”
袁绍抬手止住部将反驳。
“刘将军守京畿,谨慎无错。但天下勤王之师皆在望洛阳,朝廷若只信你一军,也难服众。盟主主持军议,天子颁定名分,二者本可并行。”
刘策还未开口,一名冀州名士忽然道:“陛下年幼,又是董卓擅立。若诏书始终出自白袍军守卫的宫中,诸公如何知道不是第二场挟持?”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瞬。
“幽州刘使君德行素着,也是高祖之后。若请他入京监国,或可安天下疑心。”
台上温度骤降。
这番话没直接说换皇帝,却把劝进书上的试探摆到了日光下。
曹操把酒盏重重放下。
“董卓废帝,诸公骂他逆贼。如今董卓刚逃,你们也想挑一个更听话的宗亲。那我们起兵讨的究竟是董卓,还是他没有把立帝的机会分给诸位?”
冀州名士面色难看:“曹孟德,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只是把你的话说完。”
袁绍看向曹操,语气仍旧平稳:“孟德,军议可以争,不必给人扣上谋逆之名。”
刘策将那封无名帛书放到台上。
“幽州牧刘虞”六个字露出时,数名将吏同时握住刀柄。
“我不拿它抓人。”
刘策让黄门铺开另一卷空白帛书,最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奉今上诏,共讨董卓。
“刘虞有没有德,可以上表议封。陛下是不是天子,今日不该含糊。”
“愿奉汉诏者,署名。想另立者,也把名字写在另一面。谁选什么,我都让驿使原样送进德阳殿。”
曹操第一个提笔。
“曹孟德奉的是汉,不是谁手里的盟旗。”
王匡迟疑片刻,也在帛书上落名。他驻军河内可以听袁绍军议,却不愿背上另立之罪。
一名又一名军吏、郡国使者随后署名。
袁绍最后拿起笔。
“绍四世受汉恩,从未说过另立天子。”
他写下姓名,又将自己的印按在最前端。
“这封信,军议之后我会查。但刘将军也该给诸军一个答案:盟主若只能召人饮酒,不能调兵,讨董之事如何成?”
“袁盟主主持军议、排定进兵路线,我不争。”刘策道,“可调过津口的每一营,必须有盟军号令,也有朝廷节檄;破关可以临机,进洛阳不行。”
曹操用指尖蘸酒,在地图上划出三路。
“河内军临孟津牵制,酸枣诸军据成皋、敖仓,封住旋门以东;南面的兵走鲁阳一线,压伊阙、大谷。各打各的只会被董卓逐路击破,定下日期,三路同时动。”
袁绍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否定。
貂蝉此时把重新核过的数字推到众人面前。
“北岸实粮,按现有人数只够明日。后续粮船最快两日才到。”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惊声。
刘策道:“先报实数。洛阳可以送两日补粮到北岸,粮在营外发,兵不借领粮越津。”
“两日之后呢?”王匡追问。
“各路自带军粮是军约。朝廷补急,不养虚兵。”
貂蝉却看向刘策:“今夜就要先发一顿。”
众人同时望来。
“造空车的是军吏,挨饿的是普通士卒。等所有册子核清再给粮,天黑前便会有人抢村。”
“先按各营昨夜实灶发粟粥,领粮者留营号与指印。明日再照实册补足。这样既不会认下虚数,也不让不知情的人替军吏受罚。”
刘策只思索了一息。
“按你说的办。孟津船户备二十艘粮舟,张辽护送,粮只卸北岸白界外。”
袁绍也令本部骑卒沿堤设发粮场,不许各营越界。
【诸军第一次共同承认天子名分。】
【会盟定序进度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五。】
【北岸军心暂时稳定。】
夕阳落尽,南岸粮舟刚点起第一排青灯,北岸后营忽然腾起一道火柱。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粮车同时起火。
有人骑马沿营狂奔,边跑边喊:
“刘策扣住太仓,不肯给粮!”
“洛阳要把勤王军饿死在河北!”
数以千计的饥兵冲出营门,潮水般涌向津渡。混乱中,三艘渡船的缆绳被人一刀斩断。
装满粟米的船队,正被河流推向烈火映红的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