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月城迎来了一个诡异的清晨。
城主府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昨夜那震天的哭嚎和招展的白幡,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街道上的店铺照常开张,小贩的叫卖声也此起彼伏,可这热闹底下,却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暗流。
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里低了三分,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镇魔司,这个过去在澜月城百姓口中几乎等同于“晦气”的衙门,如今却成了所有人视线汇聚的中心。
前院里,赵铁牛正叉着腰,对着一队新来的吏员训话,唾沫星子横飞。
“都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天起,咱们镇魔司当值,腰杆子都给我挺直了!看到街上有不长眼的,上去就盘问!别怕得罪人,天塌下来,有魏大人顶着!魏大人顶不住,不还有……咳,总之,咱们现在是澜月城最硬的衙门,懂了吗?”
“懂了,牛哥!”十几个年轻吏员齐声应和,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崇拜。
这两天发生的事,对他们这些刚入行的新人来说,简直比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刺激。前天斩钱彪,昨天杀张福,桩桩件件都捅破了澜月城的天。可结果呢?城主府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出来安抚百姓。
这说明什么?说明镇魔司牛啊!
“牛哥,那……那位爷今天还来吗?”小张贼兮兮地凑过来,手里的小本本又掏了出来。
赵铁牛听到“那位爷”三个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问我,我问谁去?那位爷的心思,是咱们能猜的?不过我估摸着,快了。”
他心里嘀咕着,那位爷就是个永动机,休假?不存在的。昨天刚宰了张福,今天肯定得找点新乐子。
就在这时,镇魔司的大门外,那个熟悉的青衣身影,准时出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赵铁牛刚挺起的腰杆,一下子就塌了下去,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颠颠儿地迎了上去。
“周爷,您来了!吃早饭没?我让后厨给您留了肉包子!”
周凡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正堂。
赵铁牛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生气,只能对着周凡的背影嘿嘿干笑两声,然后回头压低声音对小张说:“看见没?这叫气场!真正的大人物,一个眼神就能让你腿软。”
小张拼命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正堂内,魏刚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沙盘上,代表城卫军大营和张家祖宅的两颗黑子旁边,又多了一颗,重重地按在城主府的位置上。而在这三颗黑子周围,还有十几颗或大或小的白子,代表着澜月城里那些与李泰、与张家盘根错节的各个势力。
他看着这张网,只觉得头疼欲裂。
李泰昨天的举动,看似是退让,实则是警告。他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把张福的死定义成了官府会查的“案子”,把自己从张家的后台,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同时,又用那番敲打张万福的话,警告城里所有的人,别拿这种事来烦他,也别想用舆论来绑架他。
他这是在告诉魏刚:你的刀很利,我知道了。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再敢乱动,我就要亲自下场了。
“大人。”
周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魏刚回过神,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脸平静的下属,心中五味杂陈。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问:“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需要下一个名字。”周凡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
魏刚沉默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凉透了的茶,递给周凡一杯。
“李泰,不简单。”魏刚开口道,“他明面上是六品儒修,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儒修,怎么会容忍自己的钱袋子干出灭人满门的勾当?怎么会用一个兵痞来掌控城卫军?这不符合儒家的‘道’。”
周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需要知道,谁该死。
“张万福在城主府门口闹那一出,不是真的为了他弟弟报仇。”魏刚继续说道,“他是想逼李泰表态,逼李泰为张家出头,把事情闹大,最好是能直接把镇魔司压下去。可他没想到,李泰比他想的更狠,直接把他当成弃子给扔了。”
魏刚喝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李泰最后说,他给云州传信,说‘饵’熟了。我的人查到,最近有一批来自云州的商队,很可疑。他们打着贩卖丝绸的旗号,但队伍里,有不少气息彪悍的练家子。而且,他们运送的箱子里,有淡淡的妖气。”
魏刚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透出危险的光芒:“我怀疑,李泰在跟云州的妖魔做交易。澜月城,就是他献给妖魔的‘饵’。”
周凡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妖魔。
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了那个死在他刀下的狐妖,想起了系统激活时的提示音。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又重了几分。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魏刚看着周凡,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能撕开这张网的口子。一个跟云州商队有直接接触,又跟李泰关系匪浅的人。”
他从桌案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推到周凡面前。
“刘大富,城东‘通达车马行’的老板。澜月城超过一半的货运生意,都在他手里。那个来自云州的商队,所有的马车和脚力,都是从他车马行雇的。而且,这个刘大富,是张万福的姻亲,他女儿嫁给了张万福的侄子。”
魏刚的手指在卷宗上“刘大富”三个字上点了点。
“去查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审问也好,直接动手也罢,我要知道,那批货到底是什么,运到哪里去了。”
“好。”周凡拿起卷宗,转身就走。
“等等。”魏刚叫住他,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周凡,记住,这次不一样。钱彪和张福,都只是李泰养的狗。但这个刘大富,可能直接牵扯到李泰的核心秘密。你动他,李泰很可能会亲自出手。如果遇到你无法抵抗的危险……”
魏刚深吸一口气:“马上撤,我允许你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凡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的刀,不会退。”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走出了正堂。
魏刚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偏执的疯子。
他重新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刘大富的那颗白子,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其拨到了黑子的阵营里。
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周凡,就是他手中那枚最锋利的,也是唯一能过河的卒。
……
周凡走出镇魔司,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没有立刻去城东,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经过《养刀术》一夜的温养,这柄普通的制式佩刀,锋锐之气又盛了一分。
他闭上眼,将卷宗里关于刘大富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业力。
虽然还没有亲眼见到那个人,但他已经能从卷宗的字里行间,嗅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罪恶与冤孽的气息。
很好。
又是一个该杀之人。
他将刀缓缓归鞘,推门而出,身影融入了长街的人流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镇魔司的刀,又出鞘了。
他要去城东,找刘大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