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门前,白幡招展。
张万福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得青紫,嗓子早已嘶哑,一声声泣血的哀嚎,却依然清晰地传遍了半条长街。
“城主大人!求您为草民做主啊!我张家为澜月城尽心尽力,如今却惨遭灭门之祸,天理何在啊!”
他身后,张家的家眷仆役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来往的百姓远远地驻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无人敢靠近,也无人同情。这与其说是哭丧,不如说是一场绑架,用舆论和脸面,来绑架这座城的最高主宰。
城主府,书房。
檀香袅袅,沁人心脾。
城主李泰一袭儒衫,正临窗挥毫。他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一派儒雅风范,手下笔走龙蛇,对窗外的喧闹充耳不闻。
“大人,”王总管躬身立于一旁,脸色难看,“张万福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再让他闹下去,您的脸面……”
李泰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砚台上,拿起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上面是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静以修身”。
“一个没用的东西,死了就死了。可他这般哭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李泰的脸面,比他兄弟的命还值钱?”李泰的声音温润平和,却听得王总管后心一凉。
“那魏刚,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王总管低声道,“钱彪刚死,他就敢动张家的人,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
“他不是放肆,他是有了底气。”李泰将那幅字随手扔在一边,走到窗前,看着府外那出闹剧,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一把开了刃的刀,总想见见血。魏刚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找到了这把刀,自然迫不及待。”
“那……我们?”
“让他砍。”李泰的语气轻描淡写,“这澜月城里,想看我倒霉的人不少,烂掉的肉,也确实该剜掉了。我倒想看看,他这把刀,究竟有多快,又能砍到哪里。”
……
周凡的小院,一如既往的安静。
周凡缓缓走到院中,握住了刀柄。
他没有拔刀,只是闭上眼,体会着那一往无前的刀意。体内的龙象之力与奔腾的气血,在他的引导下,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运转、积蓄。
刀未出鞘,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已经让院中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
澜月城西,长乐坊。
赵铁牛带着小张等几个新来的吏员,正在街上“巡查”。
说是巡查,其实就是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整条街上,比往日里冷清了十倍不止,平日里最嚣张的几个地痞无赖,此刻都乖乖地缩在角落里,看到他们过来,还得陪着笑脸喊一声“官爷辛苦”。
“牛哥,你说……那位爷今天还上班吗?”小张贼兮兮地凑过来,手里的小本本藏在袖子里。
赵铁牛清了清嗓子,学着魏刚的样子,双手负后,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你懂什么,对那位爷来说,砍人,就是上班。”
“那今天砍谁啊?城主府门口那个?”
“啪!”赵铁牛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城主府也是你能编排的?那叫为民请命!写卷宗的时候注意措辞!”
他嘴上教训着,心里却在嘀咕,以那位爷的性子,说不定真就嫌张万福哭得太难听,顺手一刀给解决了。
就在这时,前方一家赌坊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就卸你一条腿!”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拎着一个瘦弱书生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去,处理一下。”赵铁牛对小张努了努嘴,自己则好整以暇地抱起了胳膊,准备看看这小子的成色。
小张深吸一口气,学着周凡的样子,板着一张脸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镇魔司的令牌。
“镇魔司办案,当街行凶,你想进去陪张鹏喝茶吗?”
那壮汉本来还一脸不屑,可听到“张鹏”两个字,脸色一变。再听到“镇魔司”三个字,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
“不……不敢……”他松开手,结结巴巴地说道。
小张挺了挺胸膛,觉得这招果然好用,又加了一句:“前天钱彪,昨天张福,你想当今天这个?”
“噗通!”
壮汉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抱着小张的大腿就哭嚎起来:“官爷饶命啊!我就是来讨个债……我再也不敢了!求官爷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小张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回头求助地看向赵铁牛。
赵铁牛咂了咂嘴,走上前,一脚踹在那壮汉屁股上。“滚!”
壮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铁牛看着小张,叹了口气:“小子,学着点。狐假虎威的精髓,不在于狐狸,而在于那只老虎,得真的能吃人。”
……
天色渐晚,城主府外的哭声终于停了。
不是张万福哭累了,而是城主府的大门,开了。
李泰踱步而出,依旧是那身儒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张万福,而是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浩然之气。
“律法昭昭,天理循环。张福一案,镇魔司已立卷宗,本官也已上报州府,必会严查到底,还亡者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才落在张万福身上,声音转冷。
“但,国法之外,亦有家规。张万福,你身为商贾,不思安分经营,反倒聚众于官府门前,咆哮哭号,成何体统!是觉得你张家的脸面,比我大虞的法度还大吗?”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降临。
张万福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压在心头,那满腔的悲愤与算计,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来人。”李泰淡淡吩咐。
两名城主府的护卫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张万福架了起来。
“送张员外回家,告诉他,案子,官府会查。但再有下次,就不是回家这么简单了。”
说完,李泰转身,拂袖而回,仿佛只是出来赶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回到书房,看着窗外镇魔司的方向,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丝冰冷的寒芒。
“传信给云州,就说……澜月城的‘饵’,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