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深沉如墨。
周凡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气,被夜风一吹,便悄然散入这澜月城的空气里,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烧红的铁丸。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向了镇魔司的方向。
镇魔司,正堂。
灯火依旧,魏刚背着手,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赵铁牛在一旁坐立不安,时不时地跑到门口,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然后又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大人,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周爷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终于忍不住,凑到魏刚身边。
刘府可不是张福那种空壳子,那里的护院都是边军里退下来的悍卒,杀人不眨眼。特别是那个总教头赵山,一手鬼头刀在军中都有名号,是实打实的四品武夫。周凡虽然猛,但毕竟年轻,又是孤身一人……
“闭嘴。”魏刚的声音有些沙哑,“等着。”
他嘴上说着等着,但那紧握的双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让周凡去捅这个马蜂窝,本意是试探,是逼迫,是把水搅浑。可他没想过,周凡真的会死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身影,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赵铁牛眼睛一亮,刚要喊出声,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凡走了进来,他身上那件青衣,依旧干净,看不见半点血污。只有当他走近时,那股子仿佛从屠宰场里带出来的血腥味,才扑面而来,呛得赵铁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凡的表情,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平静,淡漠,像是刚刚出门散了个步,而不是去一个龙潭虎穴里杀了一个人。
“你……”魏刚转过身,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了。”
“嗯。”周凡点了点头。
他走到一旁的茶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整个正堂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赵铁牛看看魏刚,又看看周凡,急得抓耳挠腮。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最后,还是魏刚先沉不住气了。他盯着周凡,一字一顿地问:“刘家,怎么样了?”
周凡放下茶杯,抬起眼。
“刘成,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刚的瞳孔,猛地收缩。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从周凡离开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刨去来回的路程,也就是说,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踏平了守卫森严的刘府,斩杀了城主李泰的小舅子?
那可是数十名边军悍卒,一名四品武夫坐镇的刘府!
魏刚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原以为周凡会闹出天大的动静,引来城主府的干涉,从而让他找到李泰的破绽。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
悄无声息。
干净利落。
旁边,赵铁牛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着周凡,眼神里充满了骇然与敬畏。
我的爷,您这是去杀人,还是去杀鸡啊?
这效率,也太他娘的离谱了!
“护院呢?”魏刚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挡路的,都死了。”周凡的回答,依旧简单。
“赵山呢?”
“也死了。”
魏刚彻底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周凡,忽然感觉有些陌生。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沉默寡言的下属。他就像一把被藏在鞘里的绝世凶刀,平日里朴实无华,一旦出鞘,便要饮血,便要惊世。
他哪里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他这是,直接把天给捅穿了。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正是那两位镇魔司千户,柳惊鸿与陈猛。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庆功?”柳惊鸿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迈步走了进来。
陈猛则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周凡,那张刚毅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魏刚和赵铁牛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两位千户大人!”
“免了。”柳惊鸿摆了摆手,他的目光,在周凡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魏刚,“刚得到消息,东城刘府那边,血气冲天,还以为是有什么妖魔作祟,过来看看。没想到,又是周凡的手笔。”
他说得轻描淡写,魏刚听得却是心头一凛。
这两位大人,根本就没离开澜月城!他们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
赵铁牛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血气冲天?周爷这到底是杀了多少人?
陈猛大步走到周凡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干得漂亮!我就喜欢你这股子杀伐果断的劲儿!”
他这一拍,力道极大,周凡的身子却只是微微晃了晃,面不改色。
“一个时辰之内,连破刘府三重防御,最后在数十名护院的包围下,枭首刘成。”柳惊鸿负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将周凡的战绩一一道来,仿佛亲眼所见,“周凡,你这把刀,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快,还要利。”
魏刚和赵铁牛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周凡杀了人,却完全不知道,过程竟然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大人谬赞了。”周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不是谬赞,是事实。”柳惊鸿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这一刀,虽然砍得痛快,却也把整个澜月城的烂摊子,彻底摆在了我们面前。”
他看向魏刚:“李泰死了,他最大的钱袋子刘成也死了。澜月城的官场和军方,现在就是个群龙无首的火药桶。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魏刚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下官愚钝,还请两位大人示下!”
柳惊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周凡,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那把刀,卷刃了吗?”
周凡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锵——”
刀身在灯火下,依旧光亮如新,甚至看不到一丝豁口。只是那森白的刀锋上,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血色。
陈猛的眼睛亮了,忍不住赞道:“好刀!好一把饱饮奸邪血的快刀!”
周凡却摇了摇头:“只是凡铁。”
这把刀,陪了他好几年,终究只是凡铁。今夜连斩数十人,又硬撼了四品武夫的兵器,看似无损,实则内里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
它的极限,到了。
“一块好铁,需要烈火与重锤,才能锻成神兵。一个好的武夫,同样需要血与火的磨砺,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柳惊鸿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转回头,对魏刚道:“明日一早,你以镇魔司的名义,召集澜月城所有七品以上官员,以及城卫军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到镇魔-司议事。”
魏刚心头一震:“大人的意思是……”
“李泰与刘成勾结妖魔,罪证确凿,已被就地正法。镇魔司接管澜月城,彻查所有党羽,凡有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柳惊鸿的声音,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倒要看看,明天,有多少人敢不来。又有多少人,来了,就不敢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周凡身上。
“周凡,明天,你就站在我身边。”
“我需要,你这把快刀,替我,清一清这满堂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