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的校尉们动作麻利地拖走一具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水盆和拖把很快被拿了进来,冲刷着地上的血污。魏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这个新上任的代城主,还没来得及摸到官印,就先成了半个收尸官。
“魏大人。”柳惊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魏刚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城主府的库房钥匙,各家抄没的清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柳惊鸿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另外,城卫军的兵符,你也一并接管。三天之内,但凡有闹事的,不听调令的,直接砍了,不必来问我。”
“下官……遵命。”魏刚喉结滚动,艰难地应下。
“去吧,澜月城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柳惊鸿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个下人。
魏刚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兵符、钥匙、账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看着魏刚仓皇离去的背影,陈猛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就他这副德行,能撑得住澜月城?”
“撑不住也得撑。”柳惊鸿走到茶桌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嫌弃地看了一眼刚才钱裕喷溅过来的血点,皱了皱眉,“一只听话的狗,总比一头有自己想法的狼要好用。何况,不是还有条更凶的拴着他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用一块油布,小心翼翼擦拭那块陨心铁的周凡身上。
陈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你倒是会算计。让魏刚在前头唱白脸当靶子,让周凡在后头当黑脸握着刀。谁不听话,周凡这把刀就递上去了。”
“他喜欢。”柳惊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把刀,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发光。”
陈猛不置可否,转头对周凡道:“小子,澜月城西,有个铁匠铺,叫‘老铁头’。那老家伙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但手艺是真不错。我这把刀,早年就是在他那修的。你把这块陨心铁拿去,就说是陈猛让你来的,他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就拆了他的铺子。”
周凡闻言,抬起头,将陨心铁重新揣入怀中。
“知道了。”
“给你三天假。”柳惊鸿放下茶杯,做了最后的总结,“把你的刀弄好,顺便熟悉一下你的新令牌怎么用。三天后卯时,城门口集合,我们去云州府,钓鱼。”
……
周凡走出镇魔司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长街上,有早起的百姓和小贩,开始了一天的生计。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似乎并未影响到这座城市的复苏。只是人们的脸上,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议论和揣测。
当周凡走过时,那些议论声便会瞬间止息。人们看着这个腰挎佩刀的青衣青年,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凡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到城南的早市,一阵喧哗声传入他的耳朵。
“五十文!不能再少了!我这车炭,从山里背出来,来回要走一天!”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黑灰的卖炭翁,正对着两个身穿城卫军皮甲的兵士,苦苦哀求。
“少废话!老子说是十文就是十文!”为首的兵士一脸不耐烦,一脚踹在炭车上,几块上好的木炭滚落在地,“李大人虽然死了,但这澜月城,还是我们城卫军说了算!今天让你摆摊,是给你脸了,别给脸不要脸!”
另一个兵士则嬉皮笑脸地帮腔:“老头,你就知足吧。要是换做昨天,你这车炭,我们直接就拉走了,一个子儿你都别想见着。”
周围的百姓和小贩们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了头。
卖炭翁看着地上摔碎的炭,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扑上去想要捡,却被那兵士一脚踹倒在地。
“滚一边去,老东西!”
兵士骂骂咧咧,弯腰就准备将那车炭推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车沿上。
那兵士一愣,抬头便看到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你他娘谁啊?活腻歪了?”他骂着,另一只手就朝周凡的胸口推去。
周凡没动。
那兵士的手,在距离他胸口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上迅速渗出黄豆大的汗珠。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将他牢牢锁定。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脑袋就会搬家。
“你……”另一个兵士见同伴不对劲,刚想拔刀,却看到周凡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块赤金令牌。
令牌上,那头咆哮的麒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镇……镇魔司……”那兵士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凡纠正道,声音平淡,“巡城纠察。”
他晃了晃手里的令牌,然后指向那个还僵着的兵士。
“大虞律,士卒劫掠百姓财物,杖八十,革去军职,永不录用。”
他看向另一个已经吓傻的兵士。
“你,来执行。”
那兵士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周凡没有理他,只是收回令牌,按住了刀柄。
“或者,我来执行。”
那跪着的兵士闻言,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屁股,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一把夺过同伴腰间的刀鞘,对着他那还僵着的同伴,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团。
周凡看都没再看一眼,他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放在那辆炭车上,然后转身,对那个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的卖炭翁说道:
“去城西,找一个叫‘老铁头’的铁匠,把这些炭卖给他。就说,周凡让你送的。”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在周围百姓敬畏的目光中,消失在了街角。
……
城西,陋巷。
铁匠铺藏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连个招牌都没有。若不是空气中那股灼热的铁腥味,根本没人会想到,这里会有一家铺子。
周凡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咣当!”
一股热浪夹杂着刺耳的打铁声,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只有一只眼睛的老者,正挥舞着一柄巨大的铁锤,一次次地砸在烧红的铁胎上。
火星四溅。
老者仿佛没有看到周凡进来,依旧自顾自地敲打着,每一锤落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敲响战鼓。
周凡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也不说话。
直到那块铁胎被捶打成型,老者才停下手,将其扔进一旁的水槽里。
“嗤——”
大量的白汽蒸腾而起。
“关门,滚。”独眼铁翁头也不抬,抄起旁边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周凡没有动。
“陈猛,让我来的。”
独眼铁翁灌酒的动作一顿,他终于转过头,用那只独眼,浑浊而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周凡。
“陈猛?”他嗤笑一声,“他让你来做什么?修菜刀吗?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配用刀?”
周凡依旧面无表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亮出自己的百户令牌。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嗡——”
一股无形的气势,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那不是武夫的气血之力,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功法。那是在二十年里,挥刀数千万次,斩杀无数妖魔贪官后,凝练出的,最纯粹,最霸道,最一往无前的——刀意!
铁匠铺里,挂在墙上的那些刀剑胚子,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正在炉火中燃烧的木炭,火苗猛地一矮。就连独眼铁翁手中那柄千斤重的铁锤,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独眼铁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里,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周凡,就像是看到了一块绝世的好铁。
“好……好重的杀气……好纯的刀意……”他喃喃自语,脸上的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周凡没有理会他的惊叹,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用油布包裹的陨心铁,放在了铁砧上。
当油布揭开,那块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金属块,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独眼铁翁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扔掉酒葫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砧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颤抖着,像是抚摸情人一般,在那块陨心铁上,轻轻划过。
“陨心……是天外陨心铁!”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只独眼里,是混杂着狂喜、痴迷与敬畏的复杂光芒,“多少年了……老子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种神物了!”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灼热地盯着周凡。
“你想用它,铸一把什么样的刀?”
周凡看着他,一字一顿。
“能,杀宗师的刀。”
独眼铁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能杀宗师的刀!”
他猛地止住笑,死死盯着周凡,眼中满是疯狂。
“三天!”
“你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铸一把,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