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的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血潭。
杀宗师?
周凡擦拭刀锋的动作,停了下来。
大堂内,镇魔司的校尉们正在执行柳惊鸿的命令。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只有沉闷的倒地声和利刃入肉的轻响,像一场沉默而高效的屠宰。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凡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猛那张刚毅的脸上,然后,又缓缓垂下,看着自己手中的刀。
灯火下,刀身光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与赵山那柄鬼头刀碰撞之后,这柄陪伴了他数年的凡铁佩刀,内部已经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它的极限,到了。
“这把刀,不行。”周凡的声音很平静。
陈猛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算你小子有眼光。”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在自己腰间的绣春刀上,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
“武夫的路,一品一重天。你如今是四品,气血如汞,劲力凝实,寻常四五品的货色,在你面前走不过一招。但宗师,不一样。”
陈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宗师,已经凝聚了自己的‘道’。一拳一脚,皆有天地之力加持。你那股一往无前的刀势是够了,可你的家伙太软,撑不住你的气血。真对上宗师,一刀下去,就是刀断人亡。”
周凡沉默着,将手中的佩刀,缓缓归鞘。
陈猛说的是事实。
今夜,他看似杀得轻松,但无论是刘府的赵山,还是学政钱裕,都只是空有境界的官场废物。真正的宗师,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比如陈猛自己,又比如,已经被他杀死的李泰。
若不是柳惊鸿出手相助,他那一刀,根本拦不住李泰。
“你的刀意,走的是纯粹的霸道,是斩断一切的锋,是宁折不弯的势。”陈猛看着周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种道,最忌讳的就是后退和妥协。所以,你需要一把,能承载你所有信念的刀。”
他说着,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扔给了周凡。
东西不大,但入手极沉。
周凡接住,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金属块。
金属块表面粗糙,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但周凡握住它的瞬间,体内那股沉寂的龙象镇狱功气血,竟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渴望。
“这叫‘陨心铁’。”陈猛瓮声瓮气地解释道,“天外陨石的核心,当年我从一处上古妖魔的巢穴里挖出来的,在地底被阴煞地火淬炼了至少千年,至阴至寒,也至坚至锐。一直没舍得用,今天,便宜你小子了。”
一旁,一直含笑看戏的柳惊鸿,这时才悠悠开口:“陈猛,你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这块陨心铁,当初总部兵仗司的王大师傅想拿去给他儿子铸剑,开了三件玄阶法宝的价,你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拒了。”
“妇人之见!”陈猛瞪了柳惊鸿一眼,“王大师傅他儿子,走的是灵巧飘逸的剑路,用这陨心铁,只会碍手碍脚。好钢,自然要用在最利的刀刃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凡身上。“我看这小子,就是那块最利的刀刃。”
周凡摩挲着手中的陨心铁,那冰冷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他没有说谢。
只是将陨心铁用油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对着陈猛,郑重地,抱了抱拳。
一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陈猛哈哈大笑,显然对周凡的反应极为满意。
就在这时,魏刚从堂外快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悸,还是暴露了他刚才经历的一切。
他走到柳惊鸿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大人,所有案犯,已就地伏法。府库、钱庄、以及各家抄没的家产,都已经派人封存看管。”
“嗯。”柳惊鸿点了点头,似乎对那尸横遍地的结果,没有丝毫在意。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看着那被血水浸透的青石地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血腥气,依旧刺鼻。
周凡、陈猛、魏刚,都安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澜月城的天,被捅穿了。接下来,该如何补,才是关键。
“魏刚。”柳惊鸿开口。
“下官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澜月城代城主,总揽城中一切军政要务。”
魏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代城主?他一个镇魔司百户,竟然要当城主?这……这不合规矩!
“大人,这万万不可!下官……”
“没有不可。”柳惊鸿打断了他,“这是镇魔司的任命。州府那边,我会去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推辞,而是把这个烂摊子,给我撑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魏刚,眼神变得格外严肃。
“李泰和刘成死了,他们手下那帮人也死了。但澜月城,不能乱。粮仓要开,军营要稳,百姓要安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恢复秩序的澜月城。”
魏刚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看着柳惊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着牙,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沉声道:“下官……遵命!”
柳惊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凡身上。
“周凡。”
“属下在。”
“你的银衣捕快令牌,该换换了。”柳惊鸿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由赤金打造,上面篆刻着“镇魔”二字和一头咆哮麒麟的令牌,扔给了周凡。
“从即刻起,你晋升为镇魔司澜月城百户,与魏刚同级。另,特授你‘巡城纠察’之权,凡城中六品以下官吏军士,有不法事,可见官大一级,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不仅是魏刚,就连一旁的陈猛,都挑了挑眉。
百户之位,是周凡应得的。
但这“巡城纠察”之权,可就非同小可了。这等于给了周凡一把悬在澜月城所有中下层官吏头上的刀,而且是一把可以随时落下的刀。
魏刚心中一凛,他明白,柳大人这是不放心他,或者说,不放心那些即将被他启用的,侥幸活下来的官吏。
周凡,就是那条拴在他们脖子上的,最凶狠的恶犬。
周凡接过令牌,那赤金令牌入手温热,比那块陨心铁,要轻得多。
“先斩后奏……”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第一次,扯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这个权力,他很喜欢。
柳惊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道:“别高兴得太早。李泰,只是我们这次来云州,顺手拔掉的一颗钉子。他背后,还牵着一条,更大的鱼。”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澜月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缓缓地,划向了北方。
“云州府,幻月皇朝的探子,藏得很深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血腥的大堂里,轻轻回荡。
“周凡,给你三天时间,熟悉你的新差事,顺便,找个好铁匠,把你的刀,打出来。”
“三天后,我们,去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