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默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抬头一看,刘光北端着个印着“优秀党员”红字的保温杯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沈局,早啊。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沈默放下手中文件,起身相迎:“刘局早,您找我有事?”
来光华分局快一周了,除了报到那天刘光北领着他在楼里转了一转,这位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再未主动登门。一大早就过来嘘寒问暖,要说没事,沈默是不信的。
刘光北在沙发上坐下:“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谈谈工作上的事。”
沈默在刘光北对面坐定,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
刘光北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沈局在解放西派出所的调研工作,可说相当扎实,找到的问题既尖锐,也突出。你刚到分局就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很难得。”
沈默还没来及对刘光北的场面话表示感谢,刘光北放下杯子,话锋一转:“不过嘛,问题是问题,如何处理,还是要讲些方式方法的。赵国强和黄德发这两人,在基层干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次处理得雷厉风行,局里不少老同志看在眼里,难免有些想法……”
沈默眉头微微一皱,未发一言。
刘光北咳了声:“老同志们的意思是,对赵国强和黄德发的处理能不能稍微温和一点?比方说,让他们当着班子的面做个检讨,咱们该批评批评,给个教训就够了。至于停职和全局通报,还是不要了。都是老警察了,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嘛。”
沈默听到这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赵国强和黄德发果然没闲着,自己不敢来,搬了刘光北出面。而刘光北不愿冒头,又打着局里老同志集体意见的旗号打掩护。
“刘局,这是您个人的意见,还是局里部分同志的集体意见?”沈默明知故问。
刘光北脸色变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我这也是听几个老同志闲聊时提起来的,觉得有点道理,就顺便跟你念叨念叨。”
“刘局,既然不是您的个人意见,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沈默微微一笑,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赵国强、黄德发的问题,不是小问题。身为重点区域派出所的领导,违规办案,放纵违法犯罪行为。我现在仅仅是对他们采取了最低限度的处分,等到督察室的调查结论出台,还要视情节轻重给予进一步处理。如果连停职和书面检讨都可以撤回去,以后谁还拿程序当回事?全局、全社会都在看,我这时候松了手,光华分局的规矩就立不起来了。”
刘光北端着杯子,慢慢点头,脸上那层笑意还在,但眼底没有波澜。
他本也没指望沈默会听劝。
昨天赵国强求他出面,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早算好了。
沈默要是能被劝住,他就当卖个天大的人情给赵国强、黄德发;要是沈默不听劝,他来这一趟,就当给昨晚那三人一个交代。
如今沈默把话说死了,他反而省事。到时候别人问起来,他可以一摊手:“我劝过了,没用。”这话传到基层,对沈默的怨气只会更大。
反正,沈默得罪的人越多,于他越有利。
“沈局说得也有道理。”刘光北盖上保温杯,站起身来,“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不过下周一那个会,我确实是参加不了。要出差,时间正好撞上了。”
“不要紧,您忙您的。”
沈默客客气气将刘光北送出办公室,转头给局办去了个电话。
“请张主任来我这里一趟。”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沈默说了声“请进”,抬起头,进来的不是张钊,是叶知秋!
她穿了身熨得笔挺的常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在门口稍稍顿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对面站定。她今天化了淡妆,眉眼更柔和,唇上涂了很浅的豆沙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沈局,张主任在布置周一电话会议的场地,让我先过来。您有什么指示?”
叶知秋一开口,沈默就闻到了香水味。极淡,藏在警服下面,若有若无地浮过来,是那款他熟悉的栀子花香。
这味道像是某个特定季节的开关,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公安大学那条种满栀子花的路上。
他低头翻了两页桌上的文件,以掩饰内心的杂念,随即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周一会议的准备情况。”
叶知秋打开笔记本,落落大方地念道:“局办已把会议通知下发到各二级单位,包括十四个派出所、十二个大队、七个科室。周一上午十点准时开始,全局值班执勤以外人员应参尽参。大礼堂的视频终端上午调试过,和派出所的连线没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默想问点什么别的,话到嘴边又觉不合适。
叶知秋抬眼看他:“沈局,还有其他公事吗?”
“没有了。”沈默忙说。
叶知秋合上笔记本,上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公事说完了,说说私事吧。”
沈默一怔。
叶知秋掩口轻笑:“今晚我下班回宿舍准备饭菜,你别忘了。”
沈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自觉回避了叶知秋的眼神,落在她腰肢。
这身警服穿在叶知秋身上,衬得腰线笔挺,肩章压着的衣料微微绷紧,又在该收的地方收得恰到好处。
“几点?”沈默问。
“八点吧,给我点时间做饭。”
沈默从没吃过叶知秋做的饭,在一起两年,都是在食堂、饭馆和外卖里打发的。
他压低声音,下意识问了句:“需要我带什么过来?”
话一出口沈默就后悔了。
这话太暧昧,像是在暗示什么。
叶知秋嘴角微微一弯,笑意停了两秒:“不用,人来了就好。2栋810,别走错了。”
她转身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那股栀子花香还残留在办公室里,若隐若现。
沈默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
他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公文包。
那盒东西还在夹层里搁着,带不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