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宿舍,不过是紧邻分局的两栋公寓,郭亮在任时购入,专供青年干警和辅警过渡居住。
八点整,换上便装的沈默,在楼下观察了一阵,确认没人注意,才快步走进2栋。
电梯里只他一人。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上跳,忽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一个星期里,他与叶知秋从恋爱到分手,再成为上下级。
今晚这次见面,到底算什么?
和好的机会?
还是,验证自己“那方面挺不错”?
公文包里还揣着那盒基础款,能不能用得上,他没底。
该不该发生这样的事,他更没底。
只有一点是确认的,如果叶知秋已经有了新欢,他将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当备胎,亦或当“第三者”,绝无可能。
电梯上到8楼,他一溜碎步奔到810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叶知秋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低得刚好露出锁骨,头发散在肩上。
“沈局请进。我刚搬来没两天,乱着呢,别介意。”她俏皮一笑,侧身让路。
沈默站在门口,扫了眼这套一室一厅的房间。
客厅不大,一张餐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格子布,三菜一汤,两副碗筷,中间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桌角搁着个盛蜡烛的玻璃杯,蜡烛的火苗在杯壁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光斑。地上摞着两个还没拆封的搬家纸箱。
往里走,卧室的门开着。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新警宿舍的标准配置。
叶知秋从他身后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她拉开椅子,让沈默坐下,拿起红酒给他倒了半杯。“尝尝,这瓶是我特意挑的。”
沈默注意到叶知秋倒酒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秒才收回去。
她的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体偏轻,带着点果香。
他其实不太懂红酒,平时喝的多是白酒和啤酒,但此刻酒的味道好与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
“好喝吗?”叶知秋问。
“不错。”
叶知秋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笑意里没有办公室里的那种分寸感,带着点小女孩的得意,像是在等表扬。
沈默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想起公安大学里,两人相处的快乐时光。
饭菜味道谈不上惊艳,但家常味十足。沈默吃了两口,实话实说:“比食堂强。”
叶知秋又笑了,给他夹了块排骨,动作自然得像从没分开过。
“多吃点,一个人在麓港,好好照顾自己。”
沈默像被电了一下,差点就想把叶知秋拉进怀里。
数日前,被叶知秋伤害了的心,仿佛顷刻间修复如初,眼前这个女人,又变成了那个善解人意、楚楚动人的知秋。
但沈默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他俩毕竟经历了分手这一幕,即便要重归于好,也该走个必要程序才对,该来的始终会来,不能急。
饭吃到一半,叶知秋忽地放下筷子,垂着眼,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
“默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在酒店,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沙哑,“我当时太冲动了。考上麓港之后整个人都是飘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后来冷静下来想想,才知道自己干了蠢事。”
“默哥……”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对不起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晚了,但我不想你一直记着那天的我,那不是真的我!”
沈默端着酒杯的手倏地顿住,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叶知秋突然提起分手那事,这令沈默不得不正视那天真实发生过的情形。
那天,他们上床了,他们分手了,叶知秋说了决绝的话,但同时,也给未来留了个小小的口子。
沈默忽然想起任志强活着时说过的话。
“你搞得定十个罪犯,却搞不定一个女人。”
沈默最大的短板,就是不知如何处理与女人的关系。
一旦爱上一个女人,这女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时时处处,把这个女人往好处想。
此刻,他觉得自己“旧病复发”了。
“知秋,别这么说,我没怪你。”沈默故作轻松道。
叶知秋擦眼泪的手停了停:“那你还生我气吗?”
“不生了,早不生了。”沈默勉强笑了笑。
叶知秋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给沈默夹了块排骨。
气氛回暖了几分,叶知秋站起身,把空了的盘子收进厨房,沈默主动拿起剩下的碗跟进去。
“我来洗吧。”沈默说。
“领导洗碗,多不好意思啊。”叶知秋莞尔,却没拦。
“默哥,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突然就调到麓港来了?”叶知秋忽地将话题扯到沈默的调动上来。
沈默刚挽起袖子,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沉默一会儿:“你一个人在麓港,我不放心。”
叶知秋眼圈无声地红了,不再多问,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沈默洗碗。
洗完最后一个碗,沈默回头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也正仰起脸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沈默心跳骤然加速。
他望着叶知秋的眼睛,看着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想起快捷酒店里那最后一次温存。
他向前迈了半步。
叶知秋不躲不避,眼神里满是期待。
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发生接触的一刻,叶知秋放在灶台上的手机响了。
沈默下意识扫了一眼,宽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
张钊!
叶知秋的身体僵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间被某种古怪的东西盖住了。
为了能跟沈默好好约个会,她明明跟张钊说了,搬到宿舍的第一个周末,她妈会来,他俩的关系还没公开,让他不要打电话,更不要露面。
她一把拿起手机,接连按下拒接和静音,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露出后盖樱桃小丸子的logo。
这一幕没有逃出沈默的眼睛。
刑警直觉告诉他,身为叶知秋上司的张钊,不该在晚上十点给叶知秋打电话;叶知秋也不可能不假思索地挂断上司的电话。
这两人之间,一定有层不为人知的关系。
沈默的身体止住前移,不动声色地问:“不接吗?”
“不认识的号码。”叶知秋以为沈默没看清,敷衍着答道。
沈默没有揭穿她,只是在心里更加笃信自己的判断。
一瞬间,沈默有种被愚弄了的感觉,之前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对叶知秋的那股爱恋之意,顷刻间消失无踪。
叶知秋似乎不明白为何沈默犹豫不前了,她还主动去拉沈默的手臂:“默哥,刚才说到哪了……”
沈默正要挣脱,就听得“滴滴滴”,“滴滴滴”,一阵赛过一阵激烈的门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叶知秋的手僵在半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谁啊?”她朝门口踱了两步,蹙着眉,高声问。
“是我,张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