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石?”沈默脑海里反复盘桓着这个名字,总觉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默哥,想什么呢?”梁倩在沈默眼前挥了挥手。
沈默眼睛眨了眨,笑说:“你这位同学挺厉害的,年纪不大,就当上派出所教导员了。”
“哪儿呀,他都四十大几了!”
“四十大几?他不是你同学吗?你才不到三十,他……”
梁倩噗嗤一笑:“他呀,在基层干到三十多岁,回头又到警院读了个本科学历。”
梁倩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这一点和你挺像的,只不过你是主动选择了继续深造,他的情况则多少有点被动。”
“被动?怎么说?”沈默来了兴趣。
梁倩声音放低了些:“具体情况不大清楚,只知道他入校前已经是芙蓉分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了。上级说他学历不达标,影响往后晋升,所以安排他学习。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不避讳,得罪了人呗。”
沈默点了点头,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默哥,你对乔安石感兴趣吗?你上回让我给你推荐人才,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可是……”梁倩说着说着,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两个方面。”梁倩稍稍斟酌,娓娓道来。
“其一,他在芙蓉区,你在光华区,跨区调人,手续上比较复杂。”
“其二嘛……”梁倩又顿住了。
“接着说呀!”沈默催促。
梁倩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乔安石这人,品行、能力都没问题,就是有点倔,不大会跟你打交道。你要是跟他共事,我担心你不适应。”
沈默笑道:“我已经够倔了,他能比我倔?”
梁倩也笑:“他哪能跟你比?你比他好相处多了!”
沈默收住笑,正色拜托:“小梁,你能介绍我俩认识下吗?我安排个饭局,你作陪。”
“介绍认识没问题,饭局就免了,他这人,从不参与这种活动。”
沈默怔了怔,对乔安石其人愈发感兴趣了。
“也成。干脆下回咱们就去所里见见他,顺便参观参观这个挂满了锦旗的派出所。”
“那好,我先试着跟乔安石约一约。”
一顿饭吃完,沈默刚想安排梁倩在客房休息休息,电话就响了。
是张钊。
昨晚在叶知秋那儿的见闻,已实锤张钊的“情敌”身份,但沈默对张钊却难有恨意。因为从现有情况分析,张钊对叶知秋与自己的过往并不知情,他也不是在明知叶知秋有沈默这么个男朋友的前提下介入感情的。某种程度上,张钊也是“叶氏骗局”的受害者。
想到这些,沈默的心态平静下来,稳稳地接通了电话。
“张主任。”
“沈局,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休息。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听筒那头传来张钊略显急促的声音。
“不急,你把气喘匀了慢慢讲。”
“沈局,情况是这样的。就在刚才,也就是中午十二时十五分左右,辖区新塘派出所接到报案,一男一女在南郊公园南门附近的建设银行Atm机上取款后,遭遇持枪抢劫。劫匪开了枪,男子头部中弹,女子肩部中弹,嫌疑人抢走财物后逃离。伤者送医后,头部中弹者确认死亡。目前了解的情况是,两名受害人是夫妻关系。更多细节还在核实。”
发生了持枪抢劫案,沈默不禁心头一紧。
“歹徒用的什么枪?”沈默问。
“还不清楚。”
“开了几枪?”
“初步核实的情况是两枪。”
“嫌疑人有什么特征?”
“还不清楚,只知现场目击者反映,行凶时嫌疑人戴着黑色头套。”
“局里采取了哪些措施?”沈默又问。
“新塘派出所已封锁现场,刑侦大队正在走访周边群众、调取监控。指挥中心接警后,已将警情推送给杨局。刑侦大队长郑良已赶赴现场,杨局估计也快到了。”
“市局那边有动作吗?”
“已经通知市局刑侦和技侦,他们应该也到了。”
沈默刚想说马上赶去现场,忽地意识到刑侦不在自己的分管领域。可既然刑侦不在分管领域,张钊这么着急给自己通报这事,又为哪般?
张钊似乎猜出了沈默的心思,又补充道:“沈局,第一时间通知您,是刘局要求的。他接到警务通推送后,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光华区已经三年没发生涉枪案件了,您是刑侦专家,请您介入案件,对刑侦口作技术指导。”
沈默向张钊道了声“辛苦”,结束了通话。
刘光北要求沈默介入,这让沈默感到意外。
刘光北一向对沈默敬而远之,生怕沈默抢权、出风头。这一回,怎么会主动提出让自己介入刑事案件?
还别说,作为不参与刑侦工作的副局长,要是没有刘光北这位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开口,沈默还真不好掺一脚进去。
可真要掺和进去,杨世安会怎么想?郑良又会不会配合?
再者,这么大的案子,十有八九是市局刑侦牵头办理,自己作为区局不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参与到案件里,身份属实尴尬。
把这些因素统统在脑子里过一遍,沈默似乎读懂了刘光北的算盘。
涉枪大案,一旦破不掉,就是塌天大祸。刘光北主持工作,首当其冲。可若是把这滩浑水引到沈默脚边呢?
刘光北给了沈默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技术指导身份。成了,是班子团结、新老搭配的成果,他作为主持者功不可没;败了,沈默作为“刑侦专家”亲自操刀都没搞定,责任自然由他这个“不懂规矩”的外来户扛大头。
更何况,沈默还不分管刑侦,这种跨界插手本就容易落人话柄,这一“邀请”,反倒把沈默架在了火上。
这就是既要借沈默的刀砍柴,又要防着沈默抢功,还要预备着让沈默背锅。
即便想明白这些,沈默心头仍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必须要到现场走一走,看一看。
为什么会有这股冲动?
因为这案子乍看起来,和三年前发生在阳顺的那起案子,太像了!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阳顺县在一天之内接连发生了两起持枪抢劫案。嫌疑人戴黑色头套,持64式手枪,先后在两个地点,对刚从储蓄所取钱出来的群众和当地公交公司的出纳下手,三发子弹打死三人,抢走现金二十余万元。
阳顺县警力单薄,无力独立开展大范围排查。县公安局向柳江市公安局请求支援,市局会同武警支队紧急增援。
就在各路力量向阳顺集结的过程中,接群众举报,城关镇西郊一栋民房内有可疑人员活动。
线索来得急,沈默决定立即行动,带领十几名刑警赶赴现场实施抓捕。
经现场勘察后,基本确认民房内人员为枪案嫌疑人。
可鉴于周边环境复杂,且群众大量聚集,副大队长任志强提出意见:“大部队未到,周围未全面封控。先围而不攻,等增援来了再动手,更稳妥。”
沈默盯着那栋民房,犹豫良久。
他担心,嫌疑人手里有枪,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万一对方察觉后弃房而逃,钻进阳顺的绵延大山,再想抓住他就难如登天了。
“动手。”沈默下了命令。
突入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
嫌疑人从后窗翻出,边跑边回头开枪。
任志强腹部中弹,当场倒下。
沈默带人追击,追出两公里,嫌疑人最终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里。
任志强没能抢救过来。
嫌疑人至今没有落网,他的真实身份成谜,只知道此人枪法娴熟,反侦察意识极强,作案时戴黑色头套;日常活动,包括租房时,则戴口罩墨镜,没人看到过他的真实面貌。要不是脱逃时,他未及戴上头套,被民房附近的治安摄像头拍到一段模糊的正面影像,他长啥样根本没人知道。
这人,就像只没头没脑、却随时可能叮人的苍蝇一样,消失了。
南郊公园抢劫案的嫌疑人,会不会就是“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