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犹豫,沈默拉上一脸懵圈的梁倩,直趋案发地。
下午二时十三分,南郊公园南门,人头攒动。
原本就是周末,南郊公园又是麓港人民熟知的消夏避暑胜地,嫌疑人把行凶地点选在此处,必然抱着乱中取利的目的。
十数辆警车沿路边一字排开,数百名围观群众被挡在警戒线外,好不热闹。
沈默抓着梁倩的胳膊,费劲力气挤开人群,来到外围警戒线旁,刚要越过去,就被维持秩序的一名年轻警察拦下。
“站住!干什么的?”
沈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警服。
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递了过去:“同志,我们是光华分局的。”
年轻警察接过证件,在沈默脸上和证件照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看到上头的警衔和职务,神情当即肃然,双手捧还证件,放他和梁倩进了警戒圈。
警戒线内的工作场景,沈默再熟悉不过了。十余年刑警生涯里,他无数次亲身参与其中。
许久未曾启用的刑警技能自动激活,他站在警戒圈边缘,目光快速扫描着四周环境。
南郊公园南门广场,视野极为开阔。东侧紧邻南北走向的韶山南路;西侧是一排商业铺面,涉案的建设银行也在其中;向南不到一公里,便是梁倩口中那个全麓港最大的城中村——城南村。
综合研判,这个行凶地点道路四通八达,靠近城郊结合部,无论逃匿还是藏身,都十分便利。
沈默的视线落在核心警戒圈内。
那里,便是枪击发生的第一现场了。
几名穿勘查服的技术员正蹲在尸位标线旁提取物证,若干名警察在标线周围各自忙碌,其中还有个熟悉的身影。
光华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郑良。
沈默朝郑良喊了声,郑良似乎没有听见。
沈默让梁倩在外围警戒线附近等着,自己迈开步子往核心圈走去。
有了外围圈被拦住的经验,沈默这回学乖了,他将警官证拿在手上,冲着核心圈里站着的一名执勤民警走去。
沈默刚将证件递给那名民警,话还没说一半,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嗓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谁把这人放进来的?这里是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吗?”
沈默被吓了一跳, 猛地回头。
一个四十出头、寸头方脸,脖子上青筋暴起的壮汉站在背后两米远的位置,正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
沈默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名壮汉。
沈默愣了愣,刚要开口解释,发现壮汉身旁跟着的人里,有个熟人。
杨世安。
“沈局,你怎么来了?”杨世安的表情有些古怪,既带着好奇,也带着戒备。
“杨局,是刘局通知我的,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沈默随口道。
“刘局让你来的?”杨世安追问,口气里的戒备意味昭然。
沈默刚想说“是”,才发现刘光北通过张钊转达的话语里,并没有让沈默来现场的明确意思。
“算是吧。”沈默的回答模棱两可。
杨世安微微皱眉,叉着腰走到沈默和壮汉中间,做起了介绍。
“文支,这位是光华区局新任副局长沈默。”他把“新任”两字的音量拉得很高。
接着转向沈默:“沈局,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文支。”
听杨世安这么介绍,沈默这才将眼前壮汉跟麓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文志刚这个身份对上号。
“文支你好,我是沈默。”沈默礼貌地伸出手去。
文志刚的手敷衍地跟沈默碰了碰,旋即收回,语气生硬:“你就是沈局长哦,闻名已久了。沈局分管哪块业务?如果与刑侦无关的话,不要贸然进入现场,以免干扰正常办案。”
说完这句,也不等沈默回应,文志刚一抬下巴,扔下沈默向尸位标线方向走去。
沈默一怔,下意识喊了声:“文支稍等!”
文志刚的步伐慢了半拍,扭头看向沈默。
沈默语气里透着焦急:“文支,今天这个案子,跟三年前发生在柳江市阳顺县的持枪抢劫案有相似之处。我当年经办了那个案子,对情况比较熟悉,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个简要介绍。”
文志刚皱了皱眉,盯着沈默的眼睛看了两秒,又看向一旁的杨世安,冷声道:“你俩到底谁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沈默的表情僵了一瞬,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文志刚大手一挥,口气不容置喙:“这个案子归市局刑侦办理,你们分局有意见建议,走正常汇报流程,通过刑侦口集中反映。你一句他一句,七嘴八舌的,我到底听谁的?”
这话说完,文志刚再不给沈默机会,撩开塑料带一角,越过核心警戒线。
一旁看热闹的杨世安见此情形,心底止不住得意。
刘光北自作主张把沈默叫来,分明是给杨世安这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添堵。眼见沈默在文志刚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活该!让你越界,让你出风头,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手伸得那么长,也不怕闪了腰。
杨世安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一副老好人模样,语重心长对沈默道:“沈局,你别介意,文支是这么个脾气。出了这么大个案子,他恼火得很。你有什么建议,可以告诉我,我毕竟是分管刑侦的,由我来向市局反映,各方面都说得过去。你说呢?”
说罢,又在沈默肩膀上拍了拍,跟着文志刚跨进了核心圈。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杨世安的背影消失在警戒线深处,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贸然来到现场,会遇到阻碍,可文志刚那种连听都不愿听一句的态度,却是他始料未及的。眼前这起案子,作案手法、地点选择,处处透着阳顺案相似的味道,可文志刚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就因为他不分管刑侦?就因为他仅仅是个分局副局长?
沈默攥了攥拳头。他自己受委屈倒不可怕,怕的是线索断了,怕的是“苍蝇”又一次从眼皮底下溜走,怕的是三年前的悲剧重演。
这股憋屈比被黄德发构陷更使他难受,比被叶知秋戏弄更使他痛苦。
不蒸馒头争口气,沈默火气顶到嗓子眼,决定当面跟文志刚理论理论。
他刚向核心圈迈了一步,就听见一旁有人喊了声。
“文志刚!”
这声音算不得洪亮,穿透力却极强。
文志刚显然听到了,当即扭过头来,向圈外扫视。
很快,他锁定了声音来源。
就这么神奇,文志刚原本冷如寒霜的那张脸上,瞬间绽放出和煦的笑容,紧绷的面部线条,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地朝着那个声音奔去,那模样和神情,像极了幼儿园小朋友奔向自己心心念念的礼物。
发出这个声音的,不是别人。
正是梁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