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眼前出现一幅略显滑稽的景象。
文志刚朝着梁倩一溜小跑,梁倩则踏着稳健的步伐向沈默所在位置而来。
文志刚意识到梁倩的去向后,脚下一顿,但已来不及。
须臾之间,三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
沈默注意到,文志刚的目光在梁倩和自己之间快速扫过,那双眼里除了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文志刚表情微动,随即冲梁倩笑道:“小梁,你怎么来了?”他口气里满是热络,全然没有刚才面对沈默时那股子刻薄劲儿。
梁倩倒是平静得很,甚至可说冷漠,她手指在沈默胳膊上轻碰了碰:“我跟沈局长一块来的,沈局长有情况要向你反映。”
文志刚捕捉到了梁倩这一细小的肢体动作,他愣了愣神,看向沈默,笑容瞬间消失。
“你……你们一块来的?这大周末的……”
说不出为什么,沈默总感觉文志刚的脸上多出些东西来,像是嫉妒。
“我怎么就不能跟沈局一块来了。沈局刚调来麓港,同事之间相互照应一下,有什么问题?”梁倩口气里透着熟不拘礼的随意,旋即又道:“沈局长有话说,你到底听不听?”
“听,只要是跟案子有关的情况,怎么会不听?”文志刚连忙应道,又下意识瞟了沈默一眼,眼神里的戒备比刚才更浓了些。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
刚才这一幕,把沈默给看糊涂了。
梁倩这小丫头,在人高马大、作风彪悍的文志刚面前,咋这么有威慑力?堂堂一个市局刑侦支队长,在她这么个档案科副科长面前,怎么就温顺得像头绵羊?
沈默没工夫在意这些,他脑子里全是案子。
他理了理思路,正声道:“文支,今天这起枪案,和三年前阳顺县那起特大持枪抢劫案在多个细节上高度雷同。那名嫌疑人至今在逃,省厅刑侦总队前阵子发现他在麓港活动的痕迹。我过来是想反馈这个情况,希望对侦办有帮助。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具书面说明,也可以参与案情分析。”
文志刚听完,眉头拧了起来。他看了梁倩一眼,又看向沈默,嘴角扯了扯:“沈局长倒是清闲,有大把时间用不完。”
沈默听出这话里的挖苦,正要开口,梁倩抢先道:“文支,人家好心提供线索,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文志刚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一声,转向沈默,语气比刚才更硬:“你说两案有雷同,我暂时没法认同。案子刚发生,初查都还没结束,你怎么得出雷同的结论?”
沈默被这话噎了一下,无力辩驳。
文志刚冷哼一声,接道:“三年前那案子我听说过,沈局长的‘杰作’嘛,牺牲了个同志,连嫌疑人身份都没锁定。怎么着,手痒了,又想在麓港‘再续辉煌’了?”
文志刚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冷嘲热讽。
“你的意思如果是想把两起案子并案处理,那我告诉你,为时尚早。你可以通过组织流程,把书面意见传达上来,采不采纳,得研究;你如果想参与案件侦办,也要走组织流程,等专案组成立了,向市局打报告,领导要是批了,我没二话;当然,我也会向领导反馈我的意见。”
说完,他又转向梁倩,语气稍稍软了下来:“小梁,沈局长的意见我听取了。要没其他事,我先去忙了。现场勘验还有一堆事,一会儿厅局领导还要过来;警种联动,各个要道也都要设卡,我忙不过来。就这样了,可以吗?”
梁倩皱眉望向沈默:“默哥,你还有要说的吗?”
沈默轻叹了口气,对文志刚道:“文支,嫌疑人有枪,且枪法不差,参与抓捕的同志,务必注意安全!另外……”
他微一沉吟,手往南方一指:“南边这片城中村,建议加以重视。我认为……”
“好了好了,”沈默话没说完,就被文志刚挥手打断。
听梁倩称沈默为“默哥”,文志刚已经不爽了。又见沈默对办案方式指指点点,文志刚更加不能忍。
“这些事不劳费心,你做好份内事即可,会有协查任务给到你局的。”
说罢,文志刚朝梁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梁倩拉着沈默走出警戒圈,回到高尔夫上。
沈默上车后,安全带都没系,靠在座椅,盯着车顶半天没出声。
梁倩发动引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车。
“默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默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就是觉得这个文支官僚气息重了点儿。我是真心觉得两个案子有可比性,才向他反馈意见。他倒好,三番五次拿话噎人。”
“你别跟他置气,文志刚这人吧,就这么个脾性。”梁倩撇了撇嘴,“其实啊,他办起案子来还是很有一手的,刑侦口的人对他评价都不低,破过好些个大案。他就是脾气臭,为人执拗古板,不懂得变通。”
沈默侧头看向梁倩,眨巴着眼睛问:“这么个臭脾气的人,怎么感觉在你面前那么好说话呢?”
梁倩的脸一下子红了,目光移向前方,不敢直视沈默。
“他……一直在追我。”
沈默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正确答案是这样。
他当即想起文志刚看梁倩的眼神,那屁颠颠跑来的模样,还有梁倩碰自己胳膊和叫自己“默哥”时文志刚脸上的微表情。
全对上了!
如果文志刚看沈默的眼神是嫉妒,那当沈默知道文志刚在追求梁倩时,心里涌上的那股滋味,则多少有些像吃醋了。
“你俩……年纪差挺多吧?”沈默问了个乍听起来像挑拨离间的问题。
梁倩眼神微动,颔首道:“他是部队转业来的,今年四十二了,离过婚。”
“他追了你多久?”
“嗯……怕是有一年多吧。”
沈默张了张嘴,还想问“你为什么没答应”,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生生给咽了回去。
梁倩似乎看穿了沈默的心思,主动解释道:“我真不是嫌弃他年纪大,离过婚。我就是单纯不喜欢大男子主义太强的男人。公安队伍里这种人太多了,说一不二,什么都得听他的,跟这种人在一块儿,心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是所有人都像默哥你一样,心思细腻,懂得理解别人。”
说完这句,梁倩的耳根红透了。
沈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把脸转向窗外,看向城南那边城中村。
倏地,一个念头窜入沈默脑海。
“小梁,你把我放这儿就成,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昨晚到现在都没回去,家里该担心了。”沈默一脸郑重地对梁倩道。
梁倩有些不解,似乎也有些不舍:“默哥,不需要我陪你吗?给你当司机也成啊。”
沈默摆摆手:“不用,我突然想起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听到“私事”两字,梁倩有些失落,感觉沈默对自己还是有所保留。但她知道沈默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不想多说,梁倩也就不必多问。
“好吧,默哥你多加小心,别乱跑,忙完赶紧回家。”
听梁倩交代完各种“注意事项”,沈默神色认真地应了一声,随即下车。
看着梁倩的车驶离视线,沈默迈开步子,往城中村方向走去。
他心里有个盘算。
三年前,“苍蝇”在犯案前后,在阳顺县城的安置小区里住了足足两个月。那个安置小区,离致三人死亡的两起枪击现场都不远。案后分析,这个“苍蝇”,正是利用了公安机关办案心理中的“灯下黑”思维,刻意把藏身地选在案发现场周遭。
南郊公园枪案中,从案发地到最近的城中村入口,步行不会超过十分钟。嫌疑人抢完钱,大概率不会往主干道跑,更可能会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潜入城中村星罗密布又缺少监控覆盖的“毛细血管”里。
想到这里,沈默决定去城中村走上一遭,或许能为自己平添些破案灵感;即便无法收获与“苍蝇”有关的信息,去看看那个乔安石的辖区,到底像不像梁倩描述的那般“歌舞升平”、“安居乐业”,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