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毁程序的警报声在整座海底墓的腔体里疯狂回荡。
那不是电子音。
而是沉重的青铜轴承因为超负荷运转。
在墓墙内部发出的牙酸摩擦声,“嘎吱——嘎吱——”。
每一声响动,都伴随着墓顶大块碎石的崩落。
“哗啦——!”
一道白花花的浪头,顺着炸开的暗门裂缝,咆哮着撞了进来。
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吴邪的脚踝。
那种由于高深度带来的寒意,顺着裤脚往骨缝里钻。
“大爷!这水压不对!再不走咱们得被这海水生生挤死!”
吴邪被浪头带了一个趔趄。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
双手死死抓住石廊边缘的一块凸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岩粉。
楚幽站在水流正中央。
他的裤脚被海水浸透,布料变得深黑。
但他脚底像是生了根,任凭湍急的水流在脚踝处冲出一圈圈旋涡,身子依然挺得笔直。
他闭上眼。
祖龙神识在瞬间炸开。
像是一张暗金色的巨网,穿透了混浊的海水,穿透了正在崩塌的青砖墙。
在他的视线里。
整座海底墓不再是死物。
而是一个正在走向终结的生命体。
那些复杂的齿轮、注水的暗格、支撑地宫的梁架,全在神识中纤毫毕现。
“在那儿。”
楚幽嘴角扯了一下。
那是一抹淡漠的、带着股子玩味的弧度。
汪藏海穷极一生留下的后手。
原本是为了坑杀所有觊觎长生之秘的人。
可他却在自毁程序的逻辑深处,留下了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抹去的印记。
那是一个指向。
一个通往万奴王,通往长白山雪线之巅的真正坐标。
楚幽右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斜上方四十度的一处墓顶石板。
随手一勾。
“嗡——”
一道暗金色的真气顺着他的指尖喷薄而出。
那道真气像是一柄细长的刀锋,瞬间切断了湍急的水流。
“砰!”
石板在瞬间炸裂。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深紫色的砖石,从墓顶的废墟中坠落下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稳稳地落在了楚幽的掌心。
砖石很凉。
表面刻着一种扭曲的、类似于长了翅膀的蛇一样的符号。
那是鸟篆。
也是通往云顶天宫的唯一钥匙。
在普通倒斗客眼里,这东西价值连城,足以引发九门的血战。
但在楚幽手里。
他只是用拇指在石面上轻轻捻了一下,剥掉了上面一层厚厚的青灰色苔藓。
“这种破烂,也配叫终极的指引?”
楚幽嗤笑一声。
他顺手把那块石头扔进了中山装的口袋。
动作随意。
就像是路边捡到了一个漂亮的玻璃球。
“爷!别看了!水到腰了!”
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正背着沉重的背包,两只短粗的腿在水里拼命蹬踹。
水流已经淹没了他的皮带。
那种由于高压带来的阻力,让他的动作变得滑稽且吃力。
阿宁握紧了手里的潜水推进器。
她挡在吴邪身侧。
右手上那层暗红色的龙鳞纹路还没散去,体温蒸发出阵阵白雾。
张起灵站在另一侧。
他原本正盯着墓顶的塌陷处。
但在楚幽收起那块紫石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猛地一震。
兜帽下的那双眼珠子,死死锁定了楚幽的口袋。
他的手摸向了龙渊剑的剑柄。
指关节发力。
指甲在黑色皮套上抠出了五道白色的划痕。
那种源自宿命深处的召唤感,让他原本平静的脑海里,瞬间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长白山。
是他必须去完成的天授。
也是张家人守了千年的终点。
张起灵盯着楚幽。
眼神里。
透着股子前所未有的挣扎和迷茫。
“走。”
楚幽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
右手猛地一挥,对着刚才进入的那道捷径通道,轰出了一掌。
“轰——!!!”
狂暴的真气瞬间排开了涌进来的海水。
在这一片狼藉的墓穴里,强行制造出了一个三米宽的、没有水的真空地带。
海水在四周疯狂翻滚,却怎么也闯不进这个金色的气场。
“跟上。”
楚幽丢下这两个字,步子一迈,直接走进了那条金色的通道。
阿宁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吴邪。
“走啊!想留在这儿喂鱼?”
吴邪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跟在楚幽后头。
陈文锦紧随其后。
她步子很稳。
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朱雀浴火后的干练与从容。
张起灵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在水里翻滚的金丝楠木棺材。
他松开了剑柄。
身形晃动。
像是一道深蓝色的电光,无声地钻进了通道。
“咔……咔嚓……”
整座海底墓的大梁断了。
原本用来泄压的排水口被楚幽那一掌生生震碎。
几万吨的海水。
顺着火山口般的裂缝,发了疯一样往里倾泻。
金属转轴崩断的碎片在水底乱飞。
那一面刻着九龙抬尸的巨大壁画,在巨大的水压下。
“砰”的一声。
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石廊崩塌。
禁室碎裂。
那些原本被焚毁的禁婆灰烬,在海水的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三分钟后。
西沙海域的海面上。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海平线。
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海浪拍打着礁石。
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声响。
“咕噜噜——”
原本平静的水域。
突然冒起了一串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气泡。
紧接着。
那艘通体漆黑、涂层泛着冷光的“南风一号”微型潜艇。
猛地破开水面。
潜艇顶部的排水口还在疯狂喷吐着混浊的海水。
舱盖“咔嚓”一声旋开。
一股子咸腥的热风,瞬间灌进了舱室。
楚幽率先走出舱口。
他踩在潜艇漆黑的脊背上。
身上的中山装除了裤脚,竟然没有沾上一点水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带有蛇纹符号的紫石。
在夕阳的余晖下。
石头上的符号泛着股子妖异的微紫色。
吴邪瘫坐在甲板上。
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现在连指尖都动不了。
他转过头。
看着那片原本停靠着游艇的海域。
那里。
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缓缓消散。
白色的浪花里,还漂浮着几块碎裂的红木家具和一些蓝色的塑料残片。
那是汪藏海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结束了。”
吴邪低声呢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层老茧似乎更厚了。
西沙。
海底墓。
这个困扰了三叔二十年的梦魇。
在今天。
在大爷的一拳一脚之下。
彻底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洋深处。
楚幽捏碎了手里的那块碎石。
他只留下了最核心的一小块晶体,随手弹进了海里。
那动作。
就像是在清理一个不再有利用价值的玩具。
“爷。”
阿宁站在他后头。
她手里拿着无线电,神色有些严肃。
“探测器显示,整座墓穴已经彻底坍缩。”
“汪藏海的坐标,碎了。”
楚幽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域。
他指尖摸了摸袖口那颗冰凉的纽扣。
“碎了也好。”
他抬起头。
看着远方那已经升起的点点星光。
“这旧时代的破船,早该沉了。”
他转过身。
黑色的衣角在海风里翻飞,遮住了他眼底那一抹一闪而逝的、尊贵无比的暗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