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掉漆的合成木门,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着陈年霉味的怪风扑面而来。
严敏嘴里吹嘘的“最豪华情侣套房”,其实就是这破农家乐二楼走廊尽头的拐角房。
空间倒是不小。
但屋子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张两米宽的实木双人床。
床铺上盖着大红底色、印着脸盆大小绿牡丹的老式被套。
在头顶那盏一百瓦裸露白炽灯的直射下,刺眼得让人想闭眼。
苏清颜僵在门口。
她那双镶着碎钻的细高跟,鞋跟死死卡在门槛的缝隙里。
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她盯着那张散发着浓烈乡土气息的双人床,只觉得一股热浪顺着脖颈直冲脑门。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严敏走之前,那阵极其猥琐的破锣嗓子笑声。
“站那儿当门神?”
顾星泽侧着身,单手把怀里熟睡的闺女放到旁边那张铺着竹席的旧沙发上。
他斜了眼还卡在门口较劲的女人。
男人嗓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顺手扯掉了冲锋衣领口的拉链。
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
苏清颜猛地回神。
脚腕用力一拽,“咔哒”一声,高跟鞋终于挣脱了门缝。
她慌乱地避开那张大红牡丹床。
假装镇定地往屋里走,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天花板角落。
那里挂着一个黑乎乎的固定摄像机位。
红灯一闪一闪。
像只不会眨眼的血红眼珠,死死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那是节目组留下的全天候直播镜头。
苏清颜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吞了把粗砂纸。
她今天这套行头,外面是防风丝质风衣,里面可是当季高定真丝长裙。
就这么往那张土得掉渣的红牡丹床上一坐?
明天时尚圈的几个大V能把她嘲到退圈。
她只能硬着头皮,挪向靠窗的一张红色塑料圆凳。
裙摆小心翼翼地拢在小腿边。
屁股刚挨着凳子面,塑料材质就发出“吱呀”一声脆响。
尴尬在空气里疯狂蔓延。
“那个……”
苏清颜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发飘。
“严导这人,做事就是咋咋呼呼。没个正形。”
她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更重要的是,她得给直播间里那几千万吃瓜群众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半夜和前男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要是不解释清楚,明天她就得上社会新闻头条。
顾星泽没接话。
他径直走到缺了个角的木桌前。
随手拎起上面的老式塑料壳暖水瓶,拔掉木塞。
一股带着浓烈水垢味的白色蒸汽“噗”地窜了出来。
“苏老师,麦克风开着呢。”
顾星泽从随身背着的妈咪包里翻出一个玻璃奶瓶。
连头都没抬。
“你现在吐槽总导演,不怕明天热搜词条是‘天后耍大牌’?”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她强迫自己直视那个闪烁的红灯镜头。
拿出了平时走国际红毯时的那一套冰山表情管理。
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清冷。
“我只是实事求是。”
她指尖死死掐着风衣口袋的边缘,指甲盖泛着白。
“况且,我今天出现在这儿,纯粹是个意外。”
顾星泽把奶瓶搁在桌面上。
往里面倒了小半瓶热水。
“哦?意外?”
他语气懒散,带着几分看戏的调侃。
“对。”
苏清颜腰杆挺得更直了。
“我最近接了个大型国风杂志的封面拍摄。外景地刚好定在……定在隔壁常市。”
她卡壳了半秒,脑子里疯狂搜索着湘西周边的地名。
“昨晚拍摄提前结束。我听助理小李说,你们在这边录那个求生节目。”
她越说语气越顺,似乎自己都信了这套粗劣的说辞。
下巴微微抬高,恢复了八分高冷天后的气场。
“我担心这地方条件太差,山沟沟里的,念宝吃不了苦。”
苏清颜顿了一下,眼神快速扫过沙发上翻了个身的小肉团子。
“所以我就顺路,过来看看孩子。仅此而已。”
顾星泽往奶瓶里兑了点矿泉水。
手腕贴在玻璃瓶壁上,感受了一下水温。
温热,刚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反手打开奶粉罐。
塑料小勺在里面舀了平平的三勺。
手腕悬空,轻轻一磕。
淡黄色的粉末精准地抖进狭窄的瓶口,连一粒都没撒在桌子上。
这熟练度,没个几千次的肌肉记忆根本做不出来。
“顺路啊。”
顾星泽拧紧瓶盖,两只手掌夹住奶瓶,飞快地来回搓动。
奶粉在水里化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路顺得,确实够远的。”
就在这时。
竹席沙发上的顾念念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小丫头鼻子尖,睡梦中闻到了熟悉的奶香味。
两条肉嘟嘟的小腿在半空中踢腾了两下。
“粑粑,念宝饿饿。”
小奶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糯的。
苏清颜如蒙大赦,赶紧从那张咯吱作响的塑料凳上站起来。
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想去抱女儿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念宝乖,麻麻在这呢。来,麻麻抱。”
顾念念歪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
视线越过亲妈伸过来的双手,直接盯住了顾星泽手里的奶瓶。
小嘴一撅。
“麻麻骗人。”
小丫头毫不留情地吐出四个字。
苏清颜伸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
“念、念宝,别瞎说。麻麻哪里骗人了?”
顾念念掰着短胖的手指头,满脸认真。
“王阿姨昨天明明跟导演伯伯打电话,说你把后面半个月的工作全都推掉啦!”
小丫头声音洪亮,在屋子里回荡。
“还说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许别人打扰!”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暖水瓶的木塞子因为受热膨胀,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苏清颜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涂着裸色甲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漏风小棉袄!
专门挑全网直播的时候,把她亲妈的底裤扒得一条不剩。
“念宝,你听错了……王阿姨那是逗你玩的……”
苏清颜干巴巴地挤出一丝笑容。
眼尾那颗泪痣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现在只想找把铲子,把这农家乐的木地板刨穿,直接遁地走人。
顾星泽停下手里的动作。
奶粉完全溶解,没有一丝结块。
他走过去,把奶瓶嘴准准地塞进顾念念张开的小嘴里。
小丫头立刻双手抱住瓶身,吧唧吧唧地猛吸起来,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男人直起腰。
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旁边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女人。
顾星泽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轻轻扫过苏清颜紧绷的耳廓。
“苏大天后。”
顾星泽的语气里带着彻底憋不住的笑意。
声音低沉又恶劣。
“你从两千公里外的魔都,飞到这湘西山沟沟里,管这叫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