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又凉又薄。
小头目咽了口唾沫。喉结擦在陌刀的刀刃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他裤裆里湿冷一片,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说、说……”他死命往后仰着脖子,生怕那铁片切开气管,“宋头领……宋江哥哥,和吴用军师,往西边走了。”
“去哪。”沈烈骑在马上,手腕纹丝不动。
“独龙岗!打祝家庄!”小头目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军师说……要立威。”
“立威。”沈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沈家老掌柜不交粮,还敢去州衙报官。吴军师说,全杀了。这是杀鸡儆猴……青州这片的地主就都怕了,以后谁也不敢不交粮。”
沈烈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陌刀长柄上收紧。指节泛着青白。
战马不安分地往前踏了半个马蹄。
陌刀尖顺势往前一送。
“嗤”的一声闷响。小头目的脖颈被捅了个对穿。
他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里往外狂喷,溅在旁边的木车轮上。
人倒在烂泥里,两条腿像触电一样抽搐了几下,很快不动了。
沈烈抽回刀。血槽里的红白浆水滴答落在地砖上。
街两边的木板门后面,藏着一双双眼睛。
刚才玄甲军杀人的动静太大,老百姓躲在屋顶和地窖里,大气不敢喘。现在外面没了活着的梁山贼,才有人大着胆子顺着门缝往外看。
一辆翻倒的粮车前,插着一根碗口粗的青竹竿。
竹竿上挂着一面杏黄大旗。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大火烧破了旗角,夜风一吹,呼啦啦作响。
沈烈催马走过去。他一刀挥下,砍断竹竿。
杏黄旗掉在泥水里。
马蹄重重踏上去。黑色的泥浆糊住了“天”和“道”两个字,在上面留下半个带着血污的铁蹄印。
“都出来看看。”
沈烈声音不大。嗓子干裂得厉害,声音像砂纸刮过整条南街。
木门嘎吱作响。
卖豆腐的王寡妇探出头。打铁的赵老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火钳,跨出门槛。
几十个街坊邻居站在街沿上,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梁山尸体。没人害怕,有人偷偷咬紧了牙关。
“这就是替天行道。”沈烈用滴血的刀尖指着地上的死尸。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叶扯得生疼。
“我沈家上下七十三口。老掌柜被钉在槐树上,放干了血。”
“四岁的孩子,被这帮好汉一斧子劈成两截。扔在水缸里。”
“怀胎五个月的妇人,被当胸剖开。胎儿落进烂泥里,被他们踩在脚下。”
沈烈的眼眶红得要滴血,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陌刀的刀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替的哪门子天!行的什么道!”
他猛地提高音量,震得旁边瓦片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他们就是一帮披着人皮的畜生。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大宋的律法治不了他们,州府的老爷不敢管他们,老天爷不收他们。”
“我来收。”
人群死寂了两秒。
王寡妇突然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切豆腐的菜刀。她扑到一个没死透的梁山喽啰身上,一刀剁在那人脸上。
“杀千刀的畜生!抢了我半个月的口粮啊!我闺女才十岁,就被你们这帮畜生糟蹋了!”她嚎啕大哭,一刀一刀往死里剁。
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整条街炸了。
打铁的赵老头抡起火钳,砸烂了一具尸体的脑袋。十几个青壮年捡起地上的石头、断木,对着梁山的尸堆疯狂打砸。
有人往死尸脸上吐口水,有人用脚狠踹。
这帮打着仁义旗号的强盗,早就把青州百姓逼到了绝路。今晚,那层虚伪的面皮被彻底撕烂。
沈烈收回刀。拉转马头,朝清平巷走。
黑色的玄甲骑兵无声地让开一条道。
回到沈家大院。火势小了,主屋的木梁烧成了黑炭,冒着呛人的白烟。
废墟角落的瓦砾堆动了一下。
几块碎砖滚落。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伸了出来。
“少爷……少爷……”
沈烈猛地翻身下马。左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扒开滚烫的砖瓦。
是沈忠。沈家的老管家。
老头半边脸被火燎没了皮,露出通红的血肉。左腿诡异地反向折断,惨白的骨茬刺破了裤管。
“忠叔。”沈烈抱住老头。
沈忠死死抓着沈烈的胳膊,指甲抠进玄铁甲的缝隙里,刮出刺耳的声音。
“老奴没用……没护住少夫人和小少爷……老奴该死啊……”老头哭得直抽抽,一口气上不来,猛咳出一大口黑血。
沈烈眼皮狂跳。他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强压下喉咙里的梗塞。
“不怪你。是我的错。我回来晚了。”
他解下背后的黑色披风,垫在沈忠身下。
“找几块好门板。”沈烈站起身,对身后的玄甲军士下令。
军士很快拆来两块烧了一半的实木门板,平放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沈烈走过去。
他弯下腰,从血水洼里抱起苏婉儿的尸体,轻轻放在一块门板上。
然后走到水缸边,捞出沈聪的两截身子。
孩子身上的虎头鞋只剩下一只。
他把孩子的尸体拼在一起,放在苏婉儿旁边。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了他们。
买不到棺材。也没时间去买。
他扯下里衣的一块干净白布,盖在母子俩脸上。
沈烈双膝跪在门板前。
他不哭。眼泪在看见李逵那一斧子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他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匕首。
刀刃划过左手掌心。肉翻开,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走到旁边一堵还没塌的白粉墙前。
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蘸满掌心的血。指尖狠狠按在白墙上。
用力大,指甲在墙皮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第一个字写得歪了。他手抖了一下,又蘸了点血,重新描了一遍。
“杀。”
一笔一划。血顺着墙面往下流。
“此生不绝水泊梁山,不活剐天罡地煞。”
“我沈烈,死无葬身之地。”
写完最后一笔。他转过身,对着门板,重重磕了三个头。
青石板磕出闷响。
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骨流下来,滴在锁骨的护甲上。
他站起身。大腿上的肌肉绷紧,发出一声闷哼。
左手按了按胸口的护心镜。里面硬邦邦的,那是聪儿的另一只虎头鞋。
“忠叔,你留在青州养伤。看着他们。”
沈烈没回头。他大步走到那匹黑色战马前。
抓住马鞍,翻身上去。马甲铁片撞击,声音冰冷。
他拔出陌刀,甩掉刀尖挂着的一根碎布条。
刀锋抬起,直直指向西边。独龙岗的方向。
三千玄甲铁骑齐刷刷调转马头。整齐的摩擦声像一阵压抑的雷暴。
“全军,上马。”沈烈压下刀锋,双腿夹紧马腹。
“急行军,大路上见着梁山的斥候探子,一个别放过。”
“去独龙岗,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