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秘书拉开车门。
林敬州下车。梁璐想跟着下来,吴秘书伸手挡在车门前。
“梁老师,您在车里等。”吴秘书声音没起伏。“书记只让他一个人上去。”
梁璐急了,抓着车门把手想争论。
林敬州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车里待着,吹冷气。”
就这一句话。梁璐咬着嘴唇,松开了手,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吴秘书在前面带路。
踩着红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半掩着。
吴秘书敲了两下门,推开。“书记,人带到了。”
林敬州走进去。
书房很大,没开空调,开着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线香味。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
头发花白,穿着件白衬衣,袖口卷到小臂。
汉东政法委大老虎,梁群峰。
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吴秘书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书房里静得出奇。
梁群峰不说话,就晾着他。这是上位者最常用的施压手段。
换作一般学生,站这儿一分钟,腿肚子就该转筋了。
林敬州没站军姿。
他四下看了一圈,走到待客的沙发旁,直接坐下。
沙发是真皮的,林敬州那一身旧衣服蹭在上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梁群峰终于抬起头。
视线像两把锥子,刮过林敬州的脸。
“林敬州。”梁群峰声音沙哑,带着长期抽烟的颗粒感。
他拿起手边一个牛皮纸袋,手腕一翻。
“啪”。
纸袋甩在桌面上,滑到桌沿。
“山南县三道沟人。父亲矿难死在井下,母亲种了三亩地。”梁群峰靠着椅背。“大学四年,全靠学校那点贫困补助活着。在食堂吃菜,连个荤腥都不敢打。”
林敬州靠在沙发上,没接话。
“一穷二白,底子薄得像张纸。”梁群峰双手交叉在小腹前。“你这种人,汉东大学每年一抓一大把。”
“你凭什么觉得,我梁群峰的女儿,你能沾手?”
林敬州没去解释梁璐受过情伤,更没去发誓会对她好。
在权力面前,谈感情跟放屁一样可笑。
他站起身。
没走向书桌,而是走向书房右侧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一米多高的汉东省行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红蓝两色的图钉。
林敬州停在地图前。
“梁书记看不上我,因为你看重的是现在的筹码。”
林敬州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京州市的位置。
“但你手里的筹码,快烂透了。”
梁群峰眉毛猛地一跳。他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紫砂杯。
“大言不惭。汉东公检法,一半以上是我带出来的兵。你跟我说筹码烂透了?”
“兵再多,也得吃饭。”
林敬州指尖划过京州,拉到林城,最后停在吕州。
“省厅、法院、检察院。听起来威风。然后呢?财政预算卡在谁手里?重要的人事审批卡在谁那儿?”
林敬州转过头,看着梁群峰的眼睛。
“赵立春要搞全省经济建设。经济挂帅。政法委在万亿Gdp的大盘面前,只能算是个安保队长。”
“你们没钱。没钱就没底气。没底气,你手下那帮人早晚要散。”
梁群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没喝,又慢慢放回桌上。
茶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个月,省属三大国企要搞股份制改革试点。”
林敬州手指用力戳在地图上的两个红圈里。
“重型机械厂和汉东化工厂。加起来六万多工人的饭碗。”
“赵家的人,肯定会借着这次改制,把自家的白手套塞进去。用低价,把这几百亿的国有资产吞进肚子里。”
林敬州转过身,直面梁群峰。
“你们政法系看着这块肥肉,眼红,但下不去嘴。”
“只要你们按兵不动,他们就顺理成章把厂子吃了。”
“但只要你们敢动用公检法去查他们的猫腻……”
林敬州停顿了一下。
梁群峰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他们就会在省委常委会上反咬一口。”林敬州声音提高。“说你们政法系滥用职权,干扰全省经济建设,破坏营商环境!”
“借着这个帽子,赵立春会顺水推舟,把手伸进你的基本盘。”
“先换掉京州市局的局长,再拿掉省厅负责经侦的副厅长。一点点把你的爪牙拔光。”
书房里死寂。
梁群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僵住了。
他左手一把抓住椅子的实木扶手。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色。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这小子说的。
一字不差!
就在昨天晚上,梁群峰和高育良等几个核心门生开会,熬到半夜三点。
他们推演出的最坏结果,就是林敬州刚才说的这套死局!
政法系现在就是风箱里的老鼠,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一个还在吃食堂补助的穷学生,连省委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有这种上帝般的视野?
他怎么能把省委高层的博弈,算得比他们这些老狐狸还要准?
梁群峰死死盯着林敬州。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想攀高枝的穷小子。
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纸上谈兵。”
梁群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说问题谁都会。怎么破局?”
“很简单。用资本对冲资本。”
林敬州走回书桌前。
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压迫感直接逼向这位汉东大佬。
“你们体制内的人不能直接下场。那就扶持本土的新资本去抢那两块肉。”
“把水搅浑。赵家想低价拿厂子,那这个新资本就把估值炒高十倍。逼着他们吐血。”
“只要汉东的经济盘子不被他们一家独占,您手里的刀,就永远有落下的理由。”
林敬州慢慢站直身子。
旧短袖下,肩膀宽阔。
“而我,就能做那把捅破他们经济大盘的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
梁群峰没说话。
他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了。
三十年了,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他阅人无数。
精明的、稳重的、狠毒的,他见得多了。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在省委书房里,用这种口吻要操盘整个汉东的经济。
穷酸气是真的。
可这毒辣的政治嗅觉和大局观,更是真的。
梁群峰低下头。
视线落在书桌右手边的一份文件上。
上面盖着汉东大学的红色公章。处分决定。
写着“开除学籍”四个大字。
这是他十分钟前准备好的东西。只要林敬州今天敢露一点怯,这份文件就会直接断送这小子的一生。
梁群峰伸出右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
两手捏住文件边缘。
“嗤啦。”
文件被撕成两半。
接着,叠在一起,再次发力。
撕成四半。
碎纸片被他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梁群峰双手按在桌面上,借着力道,缓缓站起身。
他隔着书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敬州。
那张带着老年斑的脸上,涌起一种常年不见的狂热。
“小子。”
梁群峰声音变了,带着粗重的气音。
“以你的政治天赋,如果进体制,十年内我保你名震汉东。”
他身子往前探。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