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梁群峰的手压在大红酸枝的桌面上,大半个身子前倾。
那句“保你名震汉东”的承诺,还在半空飘着。
整个汉东省,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听到这句话。
林敬州没挪步子。
他看着地上被撕碎的打压计划纸片,摇了摇头。
“我不去。”
林敬州吐出三个字,很干脆。
梁群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手指骨节猛地往下一按,压得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进体制。”林敬州直视那双眼睛。
梁群峰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砂壶,重重顿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泼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去擦。
死盯着林敬州。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农村出来的毛头小子,我把天梯塞到你手里,你敢给我折了?”
林敬州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在操场没抽完的半包大前门。
他没点火,只拿在手里捏着。
“梯子是好梯子。但搭在沙堆上,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骨头碎得越狠。”
林敬州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
“梁书记,政法系的底子再厚,也是官场这盘棋里的子。今天执棋,明天就可能被别人吃得连渣都不剩。”
梁群峰冷笑出声。
“你懂个屁的政治。”
林敬州往前走了一步。
他绕过沙发,走到那面挂着汉东省行政地图的墙前。
抬起手,指尖点在地图中心的京州市。
“我不懂政治。我懂钱。”
林敬州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条铁路线,点在沿海的那几个重工业城市上。
“梁书记,你现在看着汉东风平浪静,觉得自己一手遮天。但你看过上个月的内部参考吗?”
林敬州转过头。
“南方特区一天注册的皮包公司有一百多家。物价指数正在发疯一样往上跳。”
梁群峰脸色沉得能滴水。
“你跟我谈宏观经济?”
“我是在谈你的命。”
林敬州手指在地图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啪啪的声音。
“沿海那些国营大厂,三角债已经烂到根了。库房里堆满卖不出去的残次品。发不出工资,几十万下岗工人马上就会变成火药桶。”
林敬州看着梁群峰的眼睛。
“政法系的刀再快,砍得下贪官,能凭空砍出这几十万人的口粮吗?”
梁群峰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拍桌子骂人,但手抬到半空,硬是停住了。
林敬州走回书桌前,双手撑着红木桌面。
旧短袖绷紧在肩膀上。
“等火药桶炸了,京城里要找人来平息民怨。你猜,首当其冲的是你这个政法委书记,还是那些只管盖章念稿子的泥菩萨?”
书房里死寂。
林敬州的话像一把剔骨刀,精准插进梁群峰最近夜不能寐的死穴里。
“政治斗争说穿了就是资源分配。手里没真金白银,你这汉东大老虎也只能干吼。”
林敬州站直身子,把手里捏变形的香烟扔进垃圾桶。
“我要做的事,比进体制当个处长管用得多。”
梁群峰靠回椅背。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想经商?”
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九十年代初,体制内的大佬看经商的,跟看街头倒卖蛤蟆镜的盲流没区别。
“我要掌控汉东的经济命脉。”林敬州纠正他。
“我要给梁家建一个别人砸不烂的金库,挖一条谁也跨不过去的护城河。”
林敬州手按在胸口。
“到时候,不是你梁家去求别人。是整个汉东几百万人端着饭碗,看我的脸色吃饭。”
这番话大得出奇。
梁群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摸了个空。
林敬州直接伸手,把书桌笔筒里的一支派克钢笔抽了出来。
他扯过梁群峰桌上的一张带有红头钢印的信纸。
拔下笔帽。
垫着那份没看完的人事调整文件,刷刷写字。
钢笔尖划破纸面,力透纸背。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梁群峰站着没动。
他看着林敬州握笔的手,很稳。没有半点面对省委高官的怯场。
一分钟后。
林敬州把纸拍在梁群峰面前。
“九十年代汉东国企改制暴利计划书——第一阶段雏形。”
他把钢笔扔回笔筒,发出一声脆响。
梁群峰低头。
视线扫向那张粗糙的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没有官样文章,全是刺眼的干货。
“一、利用三角债死局,无本杠杆收购市纺织厂库存外贸订单。”
“二、利用双轨制漏洞,套现外汇差价,建立离岸资金池。”
“三、国债期货即将放开,用实业资金做空散户庄家,完成资本原始积累。”
梁群峰的呼吸变重了。
这些词。
杠杆。做空。双轨制套现。
他看不太懂具体操作,但他能闻到这薄薄一张纸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对现行规则极度蔑视,却又踩在绝对合法框架内的野蛮掠夺。
这根本不是一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梁群峰盯着第一条那个“市纺织厂”,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汉东省最近正因为这家纺织厂的罢工闹事,愁得几个副省长睡不着觉。
这小子居然想拿这个烫手山芋做文章?
“疯子。”梁群峰嘟囔了一句。
林敬州看着他。
“这就是我要造的护城河。我不站队,我只定规矩。把汉东四分之一的Gdp捏在手里,就算京城里来人想查梁家,他也得掂量掂量,这几百万人的饭碗他端不端得住。”
那句“端不住饭碗”,狠狠扎了梁群峰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体制内的倾轧,在这张带着血腥味的计划书面前,像小孩子过家家。
挂钟滴答滴答走过五分钟。
梁群峰拉开抽屉,把那张信纸对折,压在了一本厚重的党史书下面。
他重新坐直身子。
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小璐从小被我宠坏了。没受过什么委屈。”
梁群峰的声音变了。
少了刚才的官腔,多了一丝属于老人的疲态。
“上次那件事,她受了很大刺激。我派人打断了那个姓张的腿,但治不好她的心病。”
梁群峰抬眼看着林敬州。
“今天她在操场上那么疯,我这个当爹的,脸上无光。”
“以后有我,她不会再受委屈。”林敬州答得很快。
梁群峰哼了一声。
“别拿嘴说。这年头,空头支票最不值钱。”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证明你这张纸上写的不是胡言乱语。”
梁群峰目光再次锐利起来。
“如果三个月后,你拿不出成绩。或者因为投机倒把进了局子。”
他顿了顿。
“你趁早滚蛋。这辈子别再见小璐。”
林敬州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他没再多留半秒,转身走向书房大门。
手握住黄铜门把手时,身后传来梁群峰的声音。
“小吴在楼下,待会儿让他送你们回学校。”
林敬州没回头。
“不用。我们自己走。”
他压下门把手,推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楼下客厅。
梁璐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死死掐着手背。
已经掐出了两道红印。
吴秘书站在窗边,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梁璐猛地站起来。
她看着走下楼的林敬州。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害怕看到林敬州脸上出现那种被父亲威逼利诱后的屈服。
或者拿着封口费准备走人的决绝。
林敬州走到她面前。
视线落在她被掐红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一把将那只冰凉的手攥进掌心。
“走吧。”林敬州牵着她往大门外走。
吴秘书没拦。
刚才书房里没传出摔东西的动静。他就知道,这个穷学生过关了。
走出红砖小楼。
六月的日头偏西,但暑气没散。
热浪打在脸上。
梁璐被牵着走,脚步有些踉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爸他……难为你了吗?”她小声问。
林敬州脚步没停。
他牵着梁璐,走出省委家属院的大门。
门口的武警目不斜视。
林敬州停住脚。
他抬起头,看着九十年代汉东灰蓝色的天空。
几只鸽子带着鸽哨声飞过去。
空气里混着柏油和粉尘的味道。那是大基建时代即将开启的信号。
“你爸给了我三个月。”林敬州收回视线。
梁璐松了一口气。
三个月。至少是个缓冲。
林敬州偏过头,看着梁璐那张患得患失的脸。
他笑了一下。
“三个月太久。”
林敬州攥紧梁璐的手,声音在滚烫的空气里显得无比清晰。
“赚第一桶金,三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