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还没到,郭府正厅已经摆好了椅案。
厅前青石地被洒过水,湿气混着药味从东厢一路飘来,仆从们站在廊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偏偏越不敢说,声音越往人耳朵里钻。
“真让大小姐亲自照顾啊?”
“那不,就等着坐实了?”
“人家断了一条胳膊呢,坐不坐实,不都在那儿摆着吗?”
一个管事咳了一声,几名小厮立刻闭嘴。
丐帮两个弟子站在柱边,衣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年纪小些的那个偷眼往东厢方向看,嘴唇动了动。
“郭大侠这是要给杨少侠一个交代。”
另一个压低声音:“交代归交代,可郭大小姐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砍人的时候,好像也没给任何人交代过啊!”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仆从脸色都变了。
没有人敢接。
……
花厅后的小廊里,郭芙站在梅树下。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鹅黄衣裙,袖口收得很紧,像怕再沾上什么洗不掉的血。
可她眼下有淡淡青影,发髻也比平时松,明艳还是明艳,只是那股骄傲像被夜风吹散了一层。
武修文追过来时,她正盯着手指看。
那双手白净漂亮,指尖却有两处被药碗烫出的红印。
“芙妹。”
郭芙没回头。
武修文往前一步,声音急得发紧:“你不能去正厅说那种话。”
郭芙眼皮一抬:“哪种话?”
“就是,就是你亲自照顾杨过那些。”武修文看了眼左右,压低了声音,“你要是当众认下,以后可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郭芙攥紧袖口。
武修文见她没骂自己,立刻往下说:“杨过那人你还不清楚?嘴毒,心也狠。他现在抓着这件事不放,以后一辈子都能压你。”
郭芙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那我不认,他的手还能重新长回来吗?”
武修文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梅枝上有积雪化成水,啪嗒一声落在石阶上。
郭芙抬起眼看他:“你告诉我啊,我不认,他就能两只手拿剑了?”
“芙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武修文急得脸涨红,“我是怕你被他拿捏。”
“他已经少了一条胳膊。”郭芙声音很轻,“他拿什么捏我?空袖子吗?”
武修文被刺得脸色一白。
武敦儒从另一边绕过来,眉头紧皱:
“芙妹,小武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照顾可以,但不必你亲自。郭府这么多丫鬟,大夫也有,真不行,让师父给他寻名医,再给他银钱补偿。”
郭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脑子里忽然响起杨过昨夜那句懒洋洋的讥讽。
丫鬟砍的我?
她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武敦儒还在说:“你是郭家大小姐,怎么能日日给他端药系衣?外头人听了,话会传得很难听。”
郭芙抬头:“大武。”
武敦儒一愣。
“你们一直说外头人。”郭芙咬着字,“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外头人为什么会这样传话?”
武家兄弟同时沉默。
郭芙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红,偏偏声音硬着:“因为我砍了他一只手。”
武修文急道:“你不是故意的!”
郭芙猛地转头:“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有用吗?”
廊下风一吹,她额前碎发贴到脸侧,衬得那双眼更红。
武修文被她吼得愣住。
郭芙自己也怔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几下,才低声说:“我每说一次不是故意的,他那边就少疼一点吗?”
没人回答。
这话太现实。
现实得连武敦儒都不敢接。
远处有丫鬟匆匆跑来,裙摆扫过石阶,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郭大侠请您去正厅。”
郭芙指尖一颤。
武修文立刻上前:“芙妹,你听我说,到了厅里你什么都别答,我来替你说。”
郭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往日的任性,也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你替我说?”
武修文点头:“对,我替你。”
郭芙慢慢问:“你替我砍的他吗?”
武修文喉咙一堵。
郭芙绕过他,朝正厅走去。
衣裙拂过梅枝,几滴冷水落下来,砸在她肩头。
她没躲。
……
正厅里,郭靖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像压着雨。
黄蓉坐在侧首,素色衣袖搭在扶手上,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的脸,谁低头,谁偷看,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丐帮弟子立在厅侧,郭府管事和几个贴身仆从站在门外。
武家兄弟赶到时,正看见两个丫鬟扶着一张软榻进来。
杨过来了。
他没有被人背着。
是半靠在软榻上,由两个仆从小心抬进正厅。
少年脸色白得吓人,唇边一点血色都没有,左侧空袖垂在身旁,药布从衣领下露出一角。
可他一进门,就先扫了眼厅中阵仗。
然后笑了。
“这么大的阵仗。”
众人看向他。
杨过靠着榻背,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满厅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今天新长出一只手,请大家来剪彩。”
厅里有人没忍住,气息一岔。
下一刻,那人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塞进衣领。
郭靖眉头跳了一下:“过儿。”
杨过乖得很:“郭伯伯,我在。”
郭靖看他这副样子,训也不是,不训也不是,只能沉声道:“伤得那么重,就少说两句吧。”
“行。”杨过点头,“那我说一句有用的。”
黄蓉指尖轻轻敲了下扶手。
她知道他要出招。
郭芙从门口进来时,正撞上杨过的目光。
她脚步顿了顿。
杨过看她一眼,又移开,好像她来不来都无所谓。
这比他开口讥讽更刺人。
郭靖看向女儿:“芙儿,上前。”
郭芙走到厅中。
她站得很直,手却藏在袖子里,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郭靖的声音压着怒,也压着疲惫:“你昨日伤了过儿。今日当着府中管事、丐帮弟子,还有你娘和我,把话说清楚。”
郭芙低头。
郭靖继续道:“你是否愿意亲自照顾过儿,直到他伤势稳定?”
厅外小厮连呼吸都放轻了。
郭芙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武修文等不下去了。
他一步跨出,抱拳道:“师父,芙妹本就不是有心伤人。让她道歉,让她赔罪,都可以。可让她当众承诺贴身照顾杨过,未免……”
郭靖眼神一沉:“未免什么?”
武修文咽了口唾沫,还是咬牙道:“未免太过。”
武敦儒跟着上前:“师父,芙妹毕竟是女儿家。杨过在这里医伤口,我们可以一起照看,不必非要芙妹日日守着啊。”
郭芙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脸色更白。
她想开口,却被杨过抢先。
“郭芙。”
他没有骂武修文。
也没有看武家兄弟。
他只看着郭芙,像把满厅的人都晾在一边。
“她若不管,我就自己滚。”
厅中一静。
杨过抬起右手,撑住软榻边缘,笑得很淡:“反正少条胳膊,又不是少条腿。”
郭芙猛地抬头。
黄蓉眉心一皱:“过儿,不要胡闹。”
“黄伯母放心,我不闹。”杨过慢慢坐直,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郭府大门挺宽敞,我滚出去应该不会太难。”
郭靖站了起来:“过儿!”
杨过像没听见。
他右手死死扣住榻边,指节泛白,肩背微微一绷,竟真要从软榻上站起。
药布边缘先红了一点。
很快,那点红沿着白布渗开。
像有人把朱砂泼进雪里。
厅里有人低低抽气。
丫鬟吓得伸手要扶,杨过偏头躲开,嘴角还挂着笑:“别碰。万一你们把我的伤口再弄疼了,我不好记账。”
郭芙眼前一晃。
她听见武修文还在旁边急声说:“杨过,你别拿伤口逼人!”
杨过撑起半身,声音低了些:“我拿伤口逼她?”
他笑了一声。
“这伤口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武修文脸色涨红。
杨过再一用力,脚刚落地,整个人就狠狠晃了一下。
伤口被牵开。
冷汗顺着他鬓角滚下来,唇色瞬间青了。
他却还往前迈。
一步都没迈稳。
砰的一声。
软榻边的木脚被他撞得一响,杨过身子直直往前栽去。
郭芙冲了过去。
她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绕过杨过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右肩。
药味、血腥气和他身上的冷汗一起扑过来,她手心顿时湿了一片。
杨过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
很重。
也很冷。
郭芙被撞得退了半步,后腰抵住桌角,疼得眉头一皱,却没松手。
全厅静得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
武修文僵在原地。
武敦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郭靖手还按在椅背上,指骨发紧。
黄蓉看着厅中抱在一起的两人,眼底光色沉了沉。
杨过低着头,气息擦过郭芙耳边。
他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大小姐。”
郭芙浑身绷紧。
杨过唇角微微一挑:“你手比嘴实诚。”
郭芙耳根一下红透。
不是羞的。
是气的。
她咬牙,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再胡说,我现在就把你扔地上。”
杨过闭了闭眼,冷汗还在掉:“那你扔,最好扔出郭府,省得我自己滚!”
郭芙手臂收得更紧。
杨过轻轻笑了一下。
厅中,郭靖终于开口。
“芙儿。”
这两个字沉得像一记掌风。
郭芙抱着杨过,抬头看向父亲。
郭靖一字一句道:“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