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还扶着杨过。
少年半靠在她肩头,冷汗隔着薄薄衣料浸进她掌心,湿得发凉。
她能感觉到他身子在发抖,幅度很小,却一阵接一阵,像被疼痛从骨头里往外拧。
厅里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没有地方躲。
武修文猛地回神,急道:“师父,芙妹她现在被逼得没法答。杨过这样做,根本就是……”
“你别说了!”
郭芙忽然抬头。
这一声又急又重,像把满厅的窃语全砸回地上。
武修文怔住:“芙妹?”
郭芙看着他,眼眶红透:“我让你别说了。”
武修文嘴唇动了动,脸上那点护人的急切慢慢僵住。
武敦儒拉了他一把。
郭芙不再看他们。
她扶着杨过,手臂因为用力发酸,指尖却没松。杨过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颈侧,烫得她心口发乱。
可她知道。
再乱也得说。
郭靖望着她,声音低沉:“芙儿。”
郭芙深吸一口气。
药味钻进喉咙,苦得她眼睛发酸。
“是我砍伤他的。”
厅外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郭芙指尖一紧,继续道:“是我欠他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肩头像被什么压住了,沉得她几乎站不稳。
偏偏杨过还靠在她身上。
她不能倒。
郭芙抬眼看向郭靖,又看向黄蓉:“爹,娘,我知道我错了。”
黄蓉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郭芙咬了咬唇,声音发颤,却每个字都清楚:“他以后……我照顾。”
武修文脸色瞬间白了。
郭芙没有停。
“喂药、换药、穿衣,伤势没稳定以前,我不会推给别人。”
她说到最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没落下来。
正厅外,几个仆从低下头。
丐帮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也变了。
刚才还觉得郭大小姐受辱的人,此刻没人再敢轻易开口。她这几句话不是漂亮话,是真把自己钉在了这桩事上。
郭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的怒意淡了些,剩下的是痛。
“好。”
一个字落下,郭芙肩头微微一颤。
郭靖站在主位前,目光扫过厅内厅外:“从今日起,过儿在郭府养伤,郭府全力医治。芙儿亲自照料,这是她该承担的责任。”
没人敢出声。
郭靖又道:“府中上下,谁敢拿此事私下取笑、羞辱,逐出郭府。丐帮弟子若乱传,也按帮规处置。”
丐帮弟子立刻抱拳:“谨遵郭大侠吩咐。”
管事也忙弯腰:“小的们记下了。”
武修文站在原地,脸色红了又白。
郭芙终于还是说了。
没有听他的劝,没有接受他的“护花”请求。
而是当着他的面,把他所有想替她逃避的路都堵死了。
黄蓉这时才开口。
她声音不重,却像细针落在布上,针脚一寸寸封好。
“照顾归照顾,规矩也要有。”
众人看向她。
黄蓉站起身,素色裙摆轻轻扫过椅脚:
“芙儿白日亲自喂药、送水、扶行,换药时大夫在内,丫鬟在外听候。夜里若要守,也由丫鬟同在外间,不许胡乱议论,也不许越了分寸。”
郭芙脸颊一热。
她当然听得懂娘在说什么。
杨过半靠在她身上,气息虚得很,嘴却还没死。
“黄伯母放心。”
他抬了抬眼,笑得有气无力:“我现在这副德行,想失分寸恐怕伤口也不会同意。”
厅里几个人表情险些没绷住。
黄蓉看他一眼:“过儿,你少说两句,伤口需要静养。”
杨过应到:“没事,它暂时没提抗议。”
郭芙低声咬牙:“你闭嘴。”
“我这不是在配合你娘立规矩吗?”
“你再多嘴,我就不管了。”
杨过低头看了眼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大小姐,你嘴挺不诚实。”
郭芙的耳根又红了。
黄蓉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眸色更深。
郭靖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见杨过又开始渗血,立刻沉声道:“先送过儿回房。请大夫。”
郭芙扶着杨过转身。
杨过一个急转身,却突然站不稳,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郭芙身形比他轻,撑得很吃力,额角很快出了一层细汗,却没叫丫鬟替。
武修文下意识上前:“芙妹,我来帮你。”
郭芙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只说:“不用。”
武修文停在原地。
这两个字,比杨过骂他还难受。
廊下风冷。
从正厅到东厢不算远,可对一个刚把伤口扯开的断臂少年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郭芙扶着他走得很慢。
她一手绕在他背后,一手扶住他的右臂。杨过的衣料被汗浸得发凉,血腥味却越来越重。
郭芙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疯了?”
杨过气息不稳:“这不跟你学的吗?”
“你要真摔了怎么办?”
“那就摔呗。”杨过靠着她,唇边还有一点笑,“地上都比你嘴软。”
郭芙气得差点把他往旁边一晃。
可她手臂刚动,杨过就闷哼了一声。
她立刻僵住。
“疼?”
“废话。”杨过闭了闭眼,“我又不是木偶,换个皮就能获得新生。”
郭芙听不懂后半句,便只当他疼糊涂了。
两人走到廊下转角,雪水从檐边滴下来,一滴落在杨过衣襟上。
郭芙停住,替他把外袍往上拢了拢。
动作很笨。
但很轻。
杨过低头看着她。
她今日的妆早就乱了,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唇被自己咬出浅浅齿痕。
明明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这会儿却咬牙撑着他,像撑着一件不准别人碰的麻烦事。
杨过忽然道:“刚才那句说得不错。”
郭芙警惕地抬头:“哪句?”
“他以后,我照顾。”
郭芙脸一热:“你不就想听这句吗?”
“差不多。”杨过咳了下,“比第一次道歉更像人话。”
郭芙咬牙:“你再乱说,我就把药灌你鼻子里。”
杨过刚要回嘴。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伤口深处像被烧红的铁钩狠狠一扯,疼意从肩背炸开,冲得他眼前黑了一片。右手本能去抓旁边廊柱,却抓了个空。
郭芙只觉肩上一沉。
杨过整个人倒了下来。
“杨过!”
她这次没有躲。
没有喊完再退开。
她直接抱紧他,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和背,后退两步抵住廊柱,才没让他摔到地上。
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染到她鹅黄衣袖上。
一片刺眼的红。
郭芙脸色白得吓人,冲廊外喊:“大夫!快叫大夫!”
丫鬟慌忙跑开。
杨过靠在她肩上,意识有些发沉,耳边却清楚听见她急促的声音。
“杨过,你别睡。”
“你听见没有?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你再说一句啊!”
杨过嘴唇动了动。
郭芙凑近,眼睛红得厉害:“你说什么?”
杨过声音轻飘飘的:“大小姐,你吵得我伤口都快离家出走了。”
郭芙差点哭出来,又差点气死。
“你有病啊!”
“嗯。”杨过眼皮半垂,“还挺重的。”
郭芙抱着他,手上全是血和汗,声音一下哑了:“那你就不要说话。”
杨过没再回。
他是真疼得眼前发黑。
黄蓉和郭靖赶到时,正看见郭芙抱着杨过站在廊柱旁,衣袖被血染红,整个人却像钉在那里,不让任何人把他从怀里扯走。
黄蓉快步上前:“芙儿,扶他进屋。”
郭芙立刻点头:“好。”
郭靖亲自伸手要接杨过。
杨过迷迷糊糊间却偏了一下,靠回郭芙肩上。
郭靖动作一停。
黄蓉看见了。
郭芙也看见了。
她脸颊烫了一下,却还是咬牙说:“爹,我扶他。”
郭靖看着女儿满袖血迹,半晌才沉声道:“走。”
……
郭府外墙不远处,几枝枯树挡住了半边视线。
树影后站着一名少女。
她穿着浅青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簪,脸庞清秀,眉眼细长,像江南水边刚洗过的柳叶。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老仆,背着包袱,神色谨慎。
少女隔着枝叶,看见郭府廊下乱成一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断臂少年身上,又落在扶着他的红眼少女身上。
“那断臂少年,就是杨过?”
老仆低声道:“应该是。听说他在郭府养伤。”
少女眼神微动。
“郭大小姐亲自扶他?”
老仆犹豫:“传闻是郭大小姐伤了他。”
少女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捏住袖口。
“有意思。”
老仆忙道:“姑娘,咱们不进去吗?”
少女看着郭府紧闭的侧门,声音很轻:“不急。现在进去,只会撞上热闹。”
她又看了一眼东厢方向。
“先打听清楚。”
……
屋内,大夫来得很快。
老大夫拆开绷带时,眉毛几乎拧成一团。
郭芙站在床边,手上的血还没洗,指尖僵硬地垂着。她不敢看,又逼着自己看。
杨过已经半昏半醒。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唇边却还绷着一点欠揍的弧度,好像疼成这样也不肯输给谁。
老大夫低声训道:“胡闹!这伤口才止住多久?怎么能下地折腾?”
郭芙立刻低头:“是我的错。”
老大夫看她一眼。
这一眼有责备,也有叹息。
“大小姐,照料伤患不是赌气。动作慢些,稳些,别让他再扯动伤口处。”
郭芙点头:“我记住了。”
黄蓉在旁边听着,目光从女儿脸上掠过。
她没替郭芙说话。
这话得让她自己受着。
重新止血、上药、包扎,折腾了近半个时辰。
杨过疼得醒过一次,刚睁眼就看见郭芙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下一刻就要哭。
他嗓音哑得厉害:“郭芙。”
郭芙立刻弯腰:“干什么?”
“明早记得早点来。”
郭芙:“……”
她愣了片刻,气得眼泪都憋回去了。
“你都快疼晕了,还惦记这个?”
杨过闭着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当然。”
“习惯要从第一天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