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理,认道理,不认巴掌伺候。
张三丰那句“真当贫道在讲道理”落下来之后,谁也没有接话。
殿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窗纸上,细碎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刚强此时站了起来。
他们金刚门作为西域霸主般的存在,在张真人这里,啥都不是。
刚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握紧,最后又无奈的松开。
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可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在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拳头大才是王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道。
刚道也低着头,眼眶红着。
他没有看刚强,可他的手捏着包袱带子,指节泛白。
刚强又看了一眼空明。空明此时跪在地上,半边脸还肿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哭出来,可他的嘴唇在抖。
刚强转回身,面对着张三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头陷进肉里。
额头贴地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金刚门愿意交人。”他说。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他的嗓子有点哑,像是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被硬生生挤出来。
“三个月后,晚辈带人来。”
殿里没有人说话。
刚道慢慢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比刚强慢,膝盖磕在地上的时候,他的额头也贴了下去。
刚平跟着跪下去,包袱从他背上滑到地上,他没有去扶。
空悟也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石板,肩膀微微发颤。
空明本来就跪着。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青石板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半边脸还疼,可他没有用手去捂。
他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地,手指头抠着青石板的缝。
五个人跪成一排。
张三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们。
他没有马上让他们起来。
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碗磕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响。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起来吧。”
五个人没有马上动。刚强先抬起头,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点发软,站住之后稳了稳。
刚道、刚平、空悟跟着站起来,空明最后一个站起来,半边脸还肿着,可他的步子比方才稳了些。
张三丰看着他们。
“回去好好想想,把人找到。”
刚强点了点头。
“别想着糊弄老道。”
张三丰说,“交上来的人,到时候松溪来认。谁动的手,谁伤的人。少一个,老道亲自去西域。”
“晚辈明白。”
“还有。”
张三丰看着刚强,“你方才说,那些交出来的人,到了武当山脚,各派会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老道跟你说清楚。贫道年纪大了,不好杀戳,可他们得认账。磕头赔罪,该受的罚受,该认的错认。认完了,其它的就不关贫道的事了。”
刚强的脸色变了一下,可他没说话。
“怎么,觉得老道这话不近人情?”
张三丰看着他,“你交出来的人,杀了人家的师兄弟。人家要报仇,老道拦着,那可不叫公道。可老道能保证他们不在武当山脚丢了命。认账受罚,然后各凭各的命。这是贫道能给你的最大让步。”
刚强沉默了一息。
“晚辈明白了。”
张三丰朝莫声谷抬了抬下巴。
“声谷,送他们下山。”
莫声谷应了一声,走到殿门口,侧身让开。
五个人走出紫霄宫。
空明走在最后面,半边脸还肿着,可步子比上山的时候稳了些。
刚道走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让他跟得上。
刚平背着包袱,包袱系得端端正正。
空悟跟在后面,脑袋微微抬着,不像方才那样一直盯着鞋尖了。
刚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下了长阶,穿过镇子,各派的人都在看。
青城弟子从面摊上站起来,何太虚从槐树底下走过来。
莫声谷没有停步,领着五个人从街面上穿过去,到了街西头,才停下来。
“三个月后,你们再来。”莫声谷说,“师父说了,下次来,不用带茶。”
刚强抱了抱拳,带着四个人往西走了。
莫声谷站在街西头,看着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转身回了山门。
五个人往西走。雪停了,日头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走了一段,空明忽然开口。
“师父。”
“嗯。”
“咱们真要把那些弟子交出去?”
刚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交,张三丰就来西域。他来西域,交的就不止几个人了。”
空明沉默了一会儿。
“可那些人跟着咱们出生入死……”
“我知道。”刚强说,“所以这三个月,得好好查。该认的账认,不该认的账,不能往他们头上扣。”
空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走了一段,又抬起头。
“师父,张三丰这个人……”
“怎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空明说,“他要是想立威,大可以把咱们都扣在武当山上。
他要是想杀人,刚才一巴掌就能把我拍死。
可他什么都没做,就让咱们交人。
把围攻张松溪的几个人交出去,他到底图什么?”
刚强沉默了一会儿。
“他图的,是让金刚门记住,让整个江湖记住。”
他说,“让江湖上上下下,从今往后,再也不敢碰武当的人。交出去几个人,剩下的就会记住——碰武当的人,代价是什么。让全天下都知道,碰武当的人,代价是什么?”
空明没有说话。
“可他没有赶尽杀绝。”刚强说,“他让那些人磕头赔罪,认完账还能走。这是给金刚门留了一条路。”
“那他为什么不干脆让咱们赔钱赔东西?”
“赔钱赔东西,武当现在又不缺,金刚门不疼,又不能立威。”刚强说,“交人,金刚门才疼。疼了,才记得住。”
空明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
“师父。”
“嗯。”
“我方才跪在殿里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江湖上那些讲人情世故的,都是拳头不够硬的。拳头够硬,就不用讲人情世故了。”
空明说,“张三丰不用跟咱们讲人情世故,因为他有那个本事。”
刚强没有接话。
“我以后也得好好练。”空明说,“练到不用跟人讲人情世故的地步。”
刚强看了他一眼。空明半边脸还肿着,可他的眼睛亮了。
“行。”刚强说,“回去好好练。”
五个人往西走。雪后的官道上,五个人的脚印踩得又深又稳。
武当山上,紫霄宫前。莫声谷送完人回来,走进殿里。
“师父,他们走了。”
张三丰点了点头。
“远桥。”
宋远桥从殿外走进来。
“师父。”
“和松溪说说,到时候他来认人!”
“弟子明白。”
张三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还有。那个姓陈的,让丐帮的人查查。金刚门交人的时候,他多半会来。”
宋远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张三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殿外的雪。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石阶上,把方才五个人的脚印慢慢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