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伸手碰我武当的人,贫道就剁谁的手。谁敢动我武当的弟子,我就要让尝尝贫道的道理。
张三丰的声音很平语,听不出一丝的愤怒。
可金刚门众人听了,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只觉全身发冷,心里胆寒。
当年你们在快活林设伏,砍了张松溪一刀,伤了我两个武当弟子。这笔账,不能就这么轻飘飘一句退避三舍,直接揭过去。
刚强一听,心里一惊,原本有些松下来的,瞬间又绷紧了。
他就知道。
今天这事,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张三丰再次拱手。
张真人。
不管您要什么惩罚,我们金刚门全认。
绝无半分二话。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张三丰开口,让金刚门从此退出西域,再也不许踏入中原一步。
哪怕让他们拆了火工头陀寺的山门,当着全江湖的面赔罪。
他今天都得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再说。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雪后初晴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不烫,却暖得很实在。
我不要你们退出中原。
也不要你们拆火工头陀寺的山门。
刚强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预想过无数种极端的惩罚,唯独没想过,张三丰居然两样都不要。
他抬起头,盯着张三丰的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您要的是……
张三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
三个月。
给你们金刚门三个月的时间。
当年所有跟着去快活林动手,伤了我武当三个弟子的人,一个不落,全部给我送到武当山脚下。
我不要他们的命。
也不要他们受什么酷刑。
每个人跪在武当山山门前面,磕三个响头,给当年受伤的弟子赔罪。磕完头,我就让他们走。
刚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僵住了。
预想过的血流成河,预想过的门派根基动摇,全没出现。可这个条件,比让他拆山门、让他退出中原,更让他浑身发凉。
金刚门立派几十年,从火工头陀开宗立派的那一天起,门里就定了一条铁规矩。
金刚门的弟子,就算死,也绝对不能被交到外人手里,任人处置。
这是刻在每一个金刚门弟子骨头里的底线。
要是真的把当年动手的那二十七个弟子,全部送到武当山脚下。
这件事传回西域,整个江湖都会戳着金刚门的脊梁骨骂。
说他们为了自己活命,把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子,亲手卖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江湖好汉,愿意投奔金刚门。
门里的老弟子,也会寒心。
几十年攒下来的门派威望,一夜之间,就碎得干干净净。
刚强的指尖,瞬间凉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刚道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全退得干干净净,往前跨出一步,对着张三丰深深鞠了一躬。
张真人。
求您网开一面。
当财去快活林动手的二十七个弟子,可从没想过杀害张四侠。
这么多年,这些弟子跟着我们在西域跟马贼死战,跟别的门派拼杀,身上的伤疤一道叠着一道。没有这些人,就没有今天的金刚门。
我们不能把他们交出去。
他话说得急,胸口剧烈起伏着。
您要罚,罚我们五个当师父的。
我们五个,替他们去山门前面磕头。磕多少个都成。磕到头破血流,我们绝无半句怨言。
刚平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背上的包袱带子,指节捏得泛白。
张真人。
我们金刚门在昆仑山深处,藏了整整三百年的天山雪莲,一共十二株。
还有医圣当年亲手留下的疗伤药膏,整整三罐。
所有东西,我们全部献给武当。只求您,不要让我们把自己的兄弟交出去。
空悟也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张真人。
我们五个,今天就跪在紫霄宫大殿外面,雪地里跪三天三夜。
雪没到膝盖,我们绝对不站起来。只求您,换一个别的惩罚。
空明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半边脸上的指印还红着,他的一声跪在地上。
张真人!
当年动手的人,我是头一个。是我下的令,是我带着人去快活林的。
要磕头,我一个人去磕。
我替二十七个兄弟,把所有的头都磕完。
磕到我头破血流,磕到我死在山门前面,我都认。
求您了,别让我们把自己的兄弟交出去。
五个人站在殿心,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能拿出来的筹码,全摆到了台面上。
愿意替弟子受罚,愿意献出门派珍藏了几百年的宝物,愿意在雪地里跪三天三夜。
哪怕空明愿意以死谢罪,都不肯把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同门,交到外人手里。
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五个人的呼吸声,粗重得像风箱。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张三丰坐在太师椅上,全程没有打断他们半句话。
他就这么端着茶碗,慢悠悠一口一口抿着热茶。
看着刚道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看着刚平的手把包袱带子都扯断了,看着空悟的嘴唇白得像纸,看着空明跪在地上,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动容。
就像在看五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演一场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戏。
五个人把所有能说的话,全都说完了。
最后连一点多余的筹码,都掏得干干净净。
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五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张三丰身上。
等着他开口,等着他松口,换一个稍微宽松一点的条件。
张三丰把茶碗,轻轻放在茶几上。
茶碗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抬眼,目光扫过站在殿心的五个人。
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波澜。
真当贫道在讲道理?
话音落。
殿外的雪,突然变大了。
鹅毛大的雪片,顺着窗纸的缝隙飘进来,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融化成一小片水渍。
刚强站在原地,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到这一刻才猛然反应过来。
从进紫霄宫的那一刻起,他就错了。
他一直以为,张三丰在跟他们讲道理,在跟他们谈条件。
可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讲道理。
刚才所有的宽容,所有的好说话,全都是假象。
张三丰的规矩,从来就不是用来跟你商量的。
是用来让你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