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行宫正殿的钟声就响了。
吴世璠一夜未眠。铜盆里的炭火熄了大半,暖阁中寒气逼人,他披着一件玄色缎面貂皮大氅,坐在案前将那份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舆图又展开来。蜡烛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滩硬痂,最后的火苗跳了两跳,灭了。
他将舆图卷起,放入袖中。
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陛下,该更衣了。今日早朝,百官已在殿外候着了。”
“进来。”
两个宫女端着铜盆、帕子和朝服鱼贯而入。吴世璠由着她们伺候洗漱更衣,一言不发。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见了三天前的惶恐。
他伸手抚平朝服上的褶皱。石青色缎面,绣五爪金龙,是吴三桂生前为自己定制的帝服。衣服太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走吧。”
正殿之外,百官已按品级列班。
文官以郭壮图为首,武将以夏国相居先。胡国柱站在夏国相身侧,马宝则立在武班第三位,目光沉静,看不出昨夜曾与天子密谈至深夜的痕迹。
清晨的寒风从殿门灌入,吹得官服猎猎作响。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轻轻跺脚驱寒。几个年迈的文官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守灵三日,谁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但真正让他们疲惫的,不是守灵。
岳州的消息昨晚又传了一道:城外清军增兵至五万,水师战船封锁了洞庭湖口。吴应麒派出的求援信使被清军骑兵截杀了三批,第四批终于冒死突围出来,带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危在旦夕。
这些消息在官员中间悄悄流传,像瘟疫一样侵蚀着本就不高的士气。
“陛下驾到——”
钟磬齐鸣。百官整肃衣冠,齐刷刷跪了一地。
吴世璠从侧门步入,登上御座。他坐下之前扫了一眼殿中跪伏的人头,心中默数:文官四十七人,武将三十五人。这就是吴周政权的全部家底。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殿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动门帘的窸窣声。
吴世璠没有急着开口。他端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郭壮图垂着眼,面色如常;夏国相眉头微蹙,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胡国柱目光坦荡,与他对视了一瞬;马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其余官员则神色各异——有人面露焦虑,有人强作镇定,有人眼神躲闪不敢与天子对视。
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十个呼吸的时间。殿中气压越来越低,终于有人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吴世璠开口了。
“朕昨夜梦见了先帝。”
群臣俱是一怔。郭壮图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先帝对朕说——”吴世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璠儿,朕一生戎马,从关外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南,从未后退半步。但朕如今要告诉你一句话: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三步。’”
殿中落针可闻。
马宝的嘴角微微一动。胡国柱若有所思。夏国相皱起了眉。郭壮图重新垂下眼皮,看不出在想什么。
吴世璠顿了顿,让自己的话在众人脑海中发酵了片刻,才继续道:“朕昨夜思忖了一夜,今日召众卿前来,是想议一议——岳州的事。”
岳州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郭壮图跨出一步,拱手道:“陛下,岳州战事臣已调拨援军,夏国相将军麾下八千精兵今日开拔,不日即抵岳州。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粮道通畅,臣已令湖南各府县加紧筹措粮草……”
“郭大学士。”吴世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八千援军,五万清军,这个仗怎么打?”
郭壮图一怔。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诧异。按照朝堂礼仪,天子不应该这样直接质问大臣,尤其是一个十七岁的天子不应该这样老练地抓住要害。
夏国相站了出来。他是武将之首,也是郭壮图的连襟,两人关系密切。他朗声道:“陛下,兵不在多而在精。八千援军皆是先帝亲手训练的老卒,以一当十不在话下。臣愿亲率此军,与吴应麒将军内外夹击,定能解岳州之围。”
“内外夹击。”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夏将军的意思是,你率援军在外,吴应麒在城内,两面同时出击,里应外合?”
“正是。”
“清军围城三月,壕沟挖了几道?”
夏国相一愣:“据报……三道。”
“三道壕沟,外加土墙、鹿角、望楼。”吴世璠的声音依旧平静,“夏将军打算怎么突破这三道防线,与城内的吴应麒取得联系?”
夏国相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困难,而是——在他看来,这些困难不需要向一个少年天子汇报。打仗是将领的事,天子只需要坐在后方等捷报就行了。
但吴世璠在逼他说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臣……”夏国相斟酌着措辞,“臣会挑选精锐,夜袭清营,制造混乱,趁乱……”
“趁乱。”吴世璠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夏将军,清军主帅蔡毓荣是什么人?跟先帝打了七八年的老对手。此人用兵谨慎,扎营必设鹿角、掘壕沟、布哨探,从不给对手可乘之机。你想趁他的乱,他倒想趁你的乱。”
夏国相的脸涨得通红。他征战半生,从未被人当众这样质疑过,更何况质疑他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殿中鸦雀无声。
郭壮图见势不妙,连忙开口解围:“陛下,夏将军忠心为国,所谋者大。岳州若失,衡州门户洞开,事关联运,不可不救。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再调兵马,全力增援……”
“郭大学士。”吴世璠再次打断他,这一次语气更冷,“朕问你一个问题。”
“臣洗耳恭听。”
“衡州有多少存粮?”
郭壮图一怔,没想到天子会突然问这个。他略作思索,答道:“约三万石。”
“三万石。”吴世璠点了点头,“城中驻军多少?”
“一万二千人。”
“一万二千人,加上官员、家眷、民夫,少说两万人。三万石粮食,够吃多久?”
郭壮图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主管钱粮,这些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万石粮食,按每人每日一升的口粮计算,两万人一天就是二百石,三万石只够一百五十天。这还不算战马所需的草料、伤病员的额外消耗。
而清军已经从三面包围过来。
吴世璠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那张舆图,亲手展开,铺在御案上。
“众卿上前来看。”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郭壮图带头,纷纷围了上来。
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敌我态势。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衡州,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
“岳州一旦失守,”吴世璠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蔡毓荣的主力顺湘江南下,七日可抵衡州。与此同时,东线的清军已经从江西攻入湖南,兵锋直指攸县、茶陵。西线的赵良栋已经收复四川全境,正从建昌、叙州向贵州方向压迫。”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每经过一个地名,就有一个官员的脸色变白一分。
“三路清军,总兵力不下十五万。我军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十万。且散布在从湖南到云南的千里战线上,处处设防,处处薄弱。”
吴世璠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众卿,这个仗,你们打算怎么打?”
·
长久的沉默。
郭壮图低下了头。夏国相盯着舆图,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胡国柱面色沉重,马宝则面无表情。
一个武将站了出来——胡国柱。
他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死守衡州确非上策。但若弃守衡州,朝廷颜面何存?先帝在天之灵……”
“先帝在天之灵,”吴世璠打断他,“不会在乎一座衡州城。先帝在乎的,是大周的存亡。”
胡国柱怔住。
“先帝起兵之时,”吴世璠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麾下不过十余万人,地盘不过云贵两省。不到三年,席卷江南半壁,饮马长江。为什么?因为先帝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进则势如破竹,退则坚壁清野。”
他看着胡国柱,目光坦然:“朕今日所言,不是怯战,而是避实击虚。与其在衡州与清军决战,不如退守云贵,依托山川之险,消耗清军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举兵北伐,一鼓荡平。”
这番话掷地有声。
殿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在观望——观望郭壮图、夏国相的反应。
马宝终于开口了。
“臣,附议。”
只有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郭壮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了马宝一眼,又看了吴世璠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夜马宝去过行宫。
他咬了咬牙,跨前一步:“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从长计议。退守云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军西撤,沿途粮草如何筹措?云贵山路崎岖,辎重转运何等艰难?且清军若趁势追击,我军以退势迎战,军心不稳……”
“郭大学士说的这些,朕都想过。”吴世璠不紧不慢地说,“粮草问题,朕打算在沿途设粮站,每三十里一仓,从衡州、永州、桂林、贵阳一线梯次转运。此事需郭大学士督办。”
郭壮图一愣。
“大军撤退,需有人断后。”吴世璠看向马宝,“马将军,朕给你八千精兵,在衡州以西设伏,掩护主力西撤。能做到吗?”
马宝抱拳:“臣必不辱命。”
“云贵防务,需提前布置。”吴世璠看向夏国相,“夏将军,朕命你即日赶赴贵阳,整顿城防,储备粮草,组织乡勇,务必在一个月内将贵阳打造成铁桶一般。”
夏国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拱手道:“臣……遵旨。”
“至于朝廷,”吴世璠看着郭壮图,“即日起准备迁往贵阳。朕给郭大学士十日时间,将朝廷各衙门、典籍档案、钱粮账册全部打包,随军西撤。”
郭壮图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俯首:“臣,遵旨。”
吴世璠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所有人。
“朕知道,有人会觉得朕胆小怕事,未战先怯。朕不在乎。”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只在乎一件事——大周不能亡在朕的手里。”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吹得门帘猎猎作响。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炮声。
·
朝会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表情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这位少年天子今日的表现。
郭壮图走得很慢,脸色铁青。夏国相跟在身侧,同样面色不佳。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郭壮图斟酌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夏国相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成。”
郭壮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胡国柱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对夏国相说:“姐夫,陛下说的那些,其实句句在理。”
夏国相没有回应,加快脚步走了。
胡国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马宝从殿中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那只雏鸟,今天在朝堂上亮了一回爪子。
还不够锋利,但已经有了形状。
·
后殿。
吴世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才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他脑海中回放。郭壮图的震惊,夏国相的语塞,马宝干脆利落的“臣附议”,胡国柱若有所思的眼神——全部收入眼底。
退守贵阳的决定,总算是定下来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整顿军队、改良火器、建立总参部、招揽人才、安抚百姓、分化清军……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急。
而最难的,还不是这些事本身。
最难的是——让人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真的能担起这一切。
吴世璠睁开眼,拿起案上那份岳州的急报,又看了一遍。
吴应麒。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吴三桂的侄子,吴周宗亲,岳州守将。历史上,这个人弃城而逃,导致湖南防线全面崩溃。
现在,岳州还没有丢。
也许,还来得及。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传旨吴应麒,坚守十日。十日后可弃城南撤,不罪。”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