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州到贵阳,一千五百里路,吴世璠走了整整三十天。
不是走不快,是不能走快。三百辆大车,上千名文官家眷,再加上护送的三千士兵,这支队伍臃肿得像一条吃饱了的巨蟒,在湘西黔东的崎岖山路上缓慢蠕动。时值隆冬,雨雪交加,道路泥泞,每天最多走三十余里,遇到陡峭处还要用绳索拖拉车辆。郭壮图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一天三次派人来催,说清军追兵就在身后。吴世璠每次都只回两个字:“不急。”
他不急,是因为他知道马宝在身后挡着。
离开衡州的第三天,马宝在祁阳北面与清军前锋交上了手。他没有硬拼,而是利用地形打了半日,杀伤数百人后主动撤走。清军以为他怯战,催马急追,又在文明铺踩上了地雷阵——那是马宝按照吴世璠临走前画出的图纸埋设的,简陋但有效:几个瓦罐,填满火药,插上引信,盖上木板和浮土,敌人踩上去,轰然炸开。清军死伤两百余人,前锋为之停滞。
蔡毓荣接到战报,意识到这支断后的周军不是溃兵,而是精锐。他下令放缓追击速度,开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一放缓,就给吴世璠争取了至少十天的时间。
十天,足够他走出湘南丘陵,进入贵州地界。
但吴世璠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马宝身上。出发后第五天,他在永州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永州知府陈梦雷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康熙三年进士,在地方上做了十几年官,清正廉明,深得民心。清军占领湖南大部后,永州孤悬在外,既无清军驻防,也无吴军势力,成了一个三不管的地带。陈梦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吴世璠派胡国柱去请他来见。
陈梦雷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走进吴世璠的大帐,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下官永州知府陈梦雷,见过周主。”
他没有称“陛下”。吴世璠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亲手给他搬了椅子,又倒了一杯热茶。
“陈大人,朕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主请讲。”
“你觉得大清还能撑多久?”
陈梦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会问得这么直接。
“下官……不敢妄议朝政。”
“那朕换个问法。”吴世璠看着他,“先帝起兵至今四年,朝廷调兵遣将,耗费钱粮无数。即便这次平定了西南,云贵川三省也已元气大伤。朝廷拿什么来填补这个窟窿?拿什么来安抚那些被战火摧残了四年的百姓?”
陈梦雷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是汉人,是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对清朝谈不上忠心,也说不上反感。他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让治下的百姓少受些苦。但这些年他看得越来越清楚——满人是满人,汉人是汉人。朝廷的信任永远只给旗人,汉官做得再好,也不过是工具。
“陈大人,”吴世璠的声音放低了,“朕不要你现在做决定。朕只是希望你知道,在云贵那边,有一个汉人的朝廷,愿意给汉人官员一个不一样的出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陈梦雷面前。
“这是朕写的《讨清檄文》的初稿,还没有正式发布。陈大人可以看看,也可以替朕在湖南士林中传阅。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陈梦雷看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吴世璠把他当成了可以争取的对象,而不是需要铲除的敌人。
他伸手拿起信,揣入袖中。
“下官……告辞。”
吴世璠起身相送,走到帐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陈大人,朕听说你有一个儿子,在京师国子监读书。”
陈梦雷的脚步猛地停住,脸色煞白。
“朕不会拿他的安危来要挟你。”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朕只是想告诉你,朕知道你的难处。你不必急着表态,也不必急着站队。好好活着,照顾好永州的百姓。等朕打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还在。”
陈梦雷站在那里,背对着吴世璠,良久没有动。
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国柱从帐外进来,看着陈梦雷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陛下,他能信吗?”
“现在还不能。”吴世璠说,“但等我们打到湖广的时候,他能。”
永州之后,大队人马继续西行。
道县、江华、桂林——车队在湘桂交界的崇山峻岭中穿行,路越来越难走,天越来越冷。腊月的寒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家眷们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有人冻病了,有人哭了一路,有人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吴三桂造反。
过了全州,道路折向西北,进入黔南。这里是真正的穷山恶水——山连着山,谷套着谷,官道在悬崖峭壁上蜿蜒,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大车的轮子常常卡在石缝里,需要十几个士兵合力才能推出来。有两次,整辆车连马带人翻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吴世璠没有坐马车。他每天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有时候甚至会步行一段,跟士兵们说说话,问问他们的家乡和家人。他记得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的名字,下一次见面时还能叫出来。这让士兵们受宠若惊,也让那些老将们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哪个主帅能做到这一步。
出发后第十五天,队伍抵达镇远。这里是湘黔交界处的重镇,舞阳河从城中穿过,两岸皆是悬崖绝壁,地势险要得令人窒息。吴世璠在镇远停留了两天,亲自查看了城防,又接见了当地的土司。
土司名叫安世鼎,是水东土司安家的旁支,手下有两千多名苗族、侗族土兵,个个骁勇善战。吴三桂在世时,安家一直归附吴周,但吴三桂一死,安世鼎就开始摇摆不定,既不敢得罪吴周,也不愿得罪清廷。
吴世璠没有跟他谈条件,而是直接问:“安土司,你是愿意做大清的奴才,还是做大周的臣子?”
安世鼎一怔,没想到这个少年天子说话如此直白。
“臣……自然是愿意效忠大周的。”
“那好。”吴世璠从袖中取出一面令旗,递给安世鼎,“朕封你为镇远守备,统领镇远防务。清军若来,你替朕守住这座城。守住了,朕封你为宣慰使,世袭罔替。”
安世鼎双手接过令旗,跪地叩首。
胡国柱在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这一手太高明了——用一面令旗、一个空头官职,就把一个墙头草变成了自己的守门犬。镇远是黔东门户,有安世鼎的土兵守着,清军就算追过来,也要在这里磕掉几颗牙。
出发后第二十天,马宝的信使终于追上了队伍。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臣已退至沅州,杀伤清军千余,自损三百。蔡毓荣步步紧逼,但不敢深入。请陛下放心西行,臣必保后路无忧。”
吴世璠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才折好收入袖中。
马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传令下去,”他对胡国柱说,“加快速度,五日内赶到贵阳。”
“遵命!”
第二十五天,队伍抵达贵定。离贵阳只有最后一百二十里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夏国相派信使从贵阳赶来,说城中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已经覆灭、吴世璠已经死在路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甚至有官员暗中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夏国相已经抓了十几个造谣者,但谣言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广。
吴世璠听完信使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谁在背后主使?”他问。
信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夏将军说,可能跟……郭大学士有关。”
郭壮图。
吴世璠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早就知道郭壮图不是省油的灯。这个人是吴三桂的女婿,在朝中根深蒂固,手握钱粮大权,又和夏国相关系密切。他表面上服从退守的决策,但心里恐怕一直在打自己的算盘。
“知道了。”吴世璠淡淡道,“告诉夏将军,稳住局面,朕五日后即到。”
信使领命而去。
胡国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郭壮图他……”
“朕心里有数。”吴世璠打断他,“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胡国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十天,车队终于抵达贵阳。
贵阳城坐落在黔中丘陵之间,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城墙上已经插满了大周的龙旗,夏国相亲自率军出城十里迎接。
吴世璠远远地看见了贵阳的城门,勒住了马。
三十天,一千二百里,他终于把朝廷从衡州安全地带到了这里。
这只是一个开始。贵阳不是终点,昆明才是。但贵阳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个支点。
“陛下。”胡国柱催马上前,“夏将军在城门口候着呢。”
吴世璠点了点头,催马向前。
夏国相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数百名盔甲鲜明的将士。他看见吴世璠骑马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抱拳道:“陛下一路辛苦,臣已在城中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
“夏将军辛苦。”吴世璠翻身下马,与夏国相并肩走入城门,“贵阳城防整顿得如何?”
“回陛下,城墙上加固了三十余处薄弱地段,城外挖掘了护城壕沟,又增设了六座望楼。城中的粮草储备也已经到位,足够守城半年以上。”
半年。吴世璠默默计算。半年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城中的百姓呢?”他问。
夏国相一愣,似乎没想到天子会问这个。他顿了顿,说:“百姓……还好。就是有些骚动,听说朝廷来了,怕粮价上涨,闹了几次。”
“安抚住了吗?”
“臣拨了一部分军粮平价出售,暂时稳住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有数,贵州的百姓日子不好过——打了四年的仗,壮丁被征去当兵,粮食被征去当军粮,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靠着野菜树皮过活。如果他不尽快想办法让百姓吃饱肚子,这个朝廷就算守住了贵阳,也守不住民心。
行宫设在贵阳城中心的贡院。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把贡院的正殿稍微收拾了一下,挂了几幅帘子,摆了一张御案。吴世璠不讲究这些,直接坐下,召集众臣议事。
郭壮图、夏国相、胡国柱,还有几个从衡州跟过来的文官武将,齐聚一堂。气氛不算融洽——郭壮图对退守贵阳本就心有不满,夏国相则因为之前被当众驳斥而耿耿于怀,两人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但话语间的火药味一嗅便知。
吴世璠没有急着处理这些矛盾。他先听完了夏国相对贵阳防务的详细汇报,又问清楚了粮草、银两、兵力的具体数字,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从明日起,朕要在贵阳开设‘幕僚院’。”他看着身边一个瘦削的老者,“刘先生,你来主持。”
刘玄初,吴三桂身边最老的幕僚,跟了二十三年,一直是个没有实权的“师爷”。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天子亲自点名委以重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臣……臣遵旨!”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吴世璠说,“把贵州、云南两省能用的文人都给朕找来。不论出身,不论年龄,不论是否曾在清朝为官,只要有真才实学,都可以入幕僚院为官。”
“另外,”吴世璠看向郭壮图,“郭大学士,你主管户部,朕需要你在一周之内拿出一份贵州、云南两省的详细田亩、人口、赋税清册。越详细越好。”
郭壮图微微皱眉:“陛下,两省战乱多年,册籍散失严重,要在一周之内……”
“能找多少找多少,不够的派人下去重新丈量。”吴世璠的语气不容置疑,“朕要知道朝廷到底有多少家底。”
郭壮图咬了咬牙:“臣遵旨。”
“最后,”吴世璠站起身来,“朕要颁布一份《求贤诏》,昭告天下。刘先生已经起草了初稿,众卿看看,有无需要修改之处。”
他将一份文稿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依次传阅。
郭壮图看完,脸色微微一变。诏书中最扎眼的一句话是——“凡我汉人,无论仕清与否,但有一技之长,皆可来归。既往不咎,惟才是举。”
这是明明白白地在挖清朝的墙角。
“陛下,”郭壮图斟酌着措辞,“这句话……会不会太刺眼了?若是传出去,那些还在清朝为官的汉人,只怕……”
“只怕什么?”吴世璠看着他,“只怕他们想来不敢来?朕就是要告诉他们,大周的朝门是敞开的。谁愿意来,朕都欢迎。”
郭壮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文书。他拿起那份《求贤诏》的文稿,又看了一遍。
字是刘玄初写的,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老派文人的严谨。但内容是他口述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说的。
“朕承天命,继大统,志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凡我汉人,当念衣冠之正朔,勿忘华夏之遗风……”
这些话,在后世看来或许有些老套,但在这个时代,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剃发易服、文字狱、满汉之别——这些压在汉人头上的大山,一日不除,汉人就一日抬不起头来。
吴世璠放下文稿,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座西南小城,此刻就是他的一切。他的朝廷、他的军队、他的子民,都在这里。而北方,紫禁城里的康熙,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傀儡了。
“陛下。”门外传来刘玄初的声音。
“进来。”
刘玄初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他走到吴世璠面前,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这些年在云贵两地搜集的工匠名单。其中有七人,是真正的能工巧匠,精通火器铸造之术。”
吴世璠接过卷宗,翻了两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名字、籍贯、擅长何种技艺,写得清清楚楚。最让他惊喜的是,名单上竟然有一个人是当年孙元化的弟子——孙元化是明末最着名的火器专家,他的弟子,意味着掌握着当时最先进的铸炮技术。
“这个人在哪里?”吴世璠指着那个名字。
“在昆明,隐姓埋名,以打铁为生。”刘玄初说,“臣已经派人去请了。”
“不要请。”吴世璠摇头,“朕亲自去。”
刘玄初一怔:“陛下要亲自去昆明?”
“不急。”吴世璠将卷宗合上,放回桌上,“先把贵阳的事理顺了,再去昆明。现在,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吴世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空,目光深沉。
他在想一个人——马宝。
三十天了,马宝只有那一次简短的信。不知道他打到了哪里,不知道他损失了多少人,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但吴世璠知道,马宝一定在撑着。
因为他是马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