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黔东门户,舞阳河穿城而过,两岸悬崖如削。这座城池自古便有“滇楚锁钥、黔东咽喉”之称,从湖南进入贵州,无论走陆路还是水路,都绕不开这道天险。
安世鼎站在府城城头,手扶垛口,望着东面的官道。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山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但在他眼中,那层金黄底下埋着的是血色。
清军来了。
昨天傍晚,斥候在青溪镇附近发现了清军的前锋斥候。青溪距镇远不过六十里,骑兵半日可到。这意味着最多两天,清军的大队人马就会兵临城下。
“土司大人。”一个苗族打扮的汉子走上城头,此人名叫阿贡,是安世鼎手下最得力的头领,统领着一千二百名苗疆土兵,个个弓马娴熟、悍不畏死,“山下的寨子都撤了,人上了山,粮藏了洞。清军来了,一粒米都找不到。”
安世鼎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
他是水东土司安家的旁支,祖上在明初就归附了朝廷,世代镇守黔东。吴三桂起兵后,安家审时度势,选择了附庸吴周——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吴三桂给的条件更好。现在吴三桂死了,朝廷退到了贵州,而清军已经打到了家门口。他手下的头领们开始私下议论,说吴周撑不住了,不如趁早投清,还能保住地盘和部众。
安世鼎没有表态。他在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信号。
昨天下午,那个信号来了。
吴世璠从贵阳派来的信使,带着两百名火枪手和一批火药,连夜赶到了镇远。信使带来的不是命令,而是一封手书。安世鼎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镇远若失,贵阳门户洞开。朕与土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安世鼎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阿贡,”他转过身,“把各寨的头领都叫来。我有话说。”
当天下午,镇远城中聚齐了水东安家各寨的十八位头领。有人骑马来,有人徒步翻山来,最远的从百里外的施秉赶来。大堂里挤满了穿苗装、插雉羽、佩弯刀的汉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苗话,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烟草的气味。
安世鼎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碗酒。
“诸位兄弟,”他用苗话开口,声音不高,但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清军快到了。有人劝我投清,说吴周保不住了。”
头领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又起。
安世鼎举起酒碗,站起身来。
“我安家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三百年。明朝时,我们是朝廷的土司;清朝来了,我们是清朝的土司;吴三桂来了,我们又成了吴周的土司。谁来我们跟谁,谁强我们听谁的——这是规矩,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头领的脸。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将吴世璠的手书从怀中取出,展开,放在桌上。
“大周的皇帝给我写了这封信。他说——镇远若失,贵阳门户洞开。朕与土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诸位兄弟,”安世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们听明白了没有?那个少年天子,没有把我们当奴才,没有把我们当走狗。他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安世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吴周在,安家在。吴周亡,安家跟着亡。”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插在桌上,刀身嗡嗡颤动。
“谁要是再说投清,先问问这把刀。”
十八位头领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之后,阿贡第一个站起来,拔出刀,插在桌上。
“听土司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刀光在大堂中闪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清军前锋抵达镇远城下。
领兵的是蔡毓荣麾下大将胡国柱——与吴周胡国柱同名同姓,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此人是汉军正红旗人,姓胡,名国柱,字擎天,以勇猛着称,在平定三藩之乱的战争中屡立战功,深得蔡毓荣信任。
他率三千骑兵先行,本想趁周军立足未稳一举拿下镇远。但到了城下,他愣住了。
镇远城头的旗帜变了。除了吴周的龙旗,还多了一面绣着苗家图腾的旗——一只展翅的金翅鸟,是水东安家的族徽。
“土司也掺和进来了。”胡国柱勒住马,对身边的副将说,“这下麻烦了。”
副将不以为然:“不过是一群苗蛮,乌合之众,能有什么麻烦?”
胡国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他在湘西打了几年仗,太清楚这些“苗蛮”的厉害了。他们不跟你打阵地战,不跟你排兵布阵,但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放冷枪、滚石头、挖陷阱。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的走向,熟悉每一处水源的位置,熟悉每一个能藏人的岩洞。跟他们打仗,就像跟一座山打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
“传令,”胡国柱说,“不要急着攻城。先扎营,摸清城防再说。”
围城头两天,胡国柱没有发动总攻。他派小股部队试探城防,架炮轰击城楼,同时在城外四处搜掠粮草、抓夫役。镇远城外的苗寨遭了殃——清军每到一寨,便破门而入,将粮食、牲畜洗劫一空,稍有反抗便举刀杀人。
消息传到城中,安世鼎气得浑身发抖。
“清狗!”他一拳砸在城墙上,指节渗出了血。
第三天夜里,安世鼎做了一个决定。
他派阿贡率领三百名土兵,趁夜色从城西的悬崖上缒城而下,绕到清军大营的后方——舞阳河北岸的一片密林中。那里是清军粮草辎重的囤积地,守卫薄弱,只有不到两百人。
阿贡带着人在密林里摸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前摸到了清军粮仓的外围。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了换岗的间隙。
三百人同时冲出,弯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清军守粮兵猝不及防,被杀得七零八落。阿贡亲自带人点燃了十几座粮仓,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胡国柱被喊杀声惊醒,披甲上马,亲率亲兵赶来救援。但等他赶到时,阿贡已经带着人钻进了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胡国柱站在还在燃烧的粮仓前,脸色铁青。
“传令,”他咬着牙说,“明日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第四天,清军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攻城。
三千人扛着云梯,在火炮的掩护下冲向城墙。安世鼎站在城头,亲自擂鼓。土兵们躲在垛口后面,等清军冲到射程之内,火枪、弓箭、滚木、礌石一齐招呼。清军在城下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胡国柱没有停。他命令第二轮、第三轮连续进攻,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整整一天。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鲜血流进了舞阳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安世鼎的土兵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火药用掉了大半,箭矢也所剩无几。
夜里,安世鼎巡视城头,看到土兵们累得躺在地上就睡着了,有人身上还插着箭矢,有人断了胳膊用布条缠着继续守城。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阿贡,”他唤道,“咱们还能撑几天?”
阿贡浑身是血,靠在城墙上,想了想:“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
安世鼎闭上眼睛。三天之后,镇远若失,清军长驱直入,贵阳门户大开。
“给陛下写信。”他说,“告诉他,镇远还能守三天。三天之内,若援军不到……安世鼎以死谢罪。”
信使是在当天夜里从城西悬崖缒下去的。他带着安世鼎的亲笔信,沿着舞阳河岸的小路,在黑暗中摸了一整夜,天亮时到了施秉。在施秉换了一匹马,继续向西狂奔。当天下午,信使冲进了贵阳城。
吴世璠正在行宫与马宝、夏国相商议军务。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递给马宝。
马宝看完,眉头紧锁。
“陛下,镇远若失,清军十日可到贵阳。臣恳请陛下——立刻启用第二道防线。”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舆图前,盯着镇远的位置看了很久。
“马将军,”他忽然问,“你麾下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马宝一怔:“三千八百人。但这些人刚从沅州撤下来,疲惫不堪,需要休整……”
“没有时间休整了。”吴世璠打断他,“朕给你三千人,连夜出发,驰援镇远。”
马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吴世璠叫住了他。
“马将军。”
“陛下还有何吩咐?”
“不是让你去守城。”吴世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是让你去接应安世鼎突围。镇远可以丢,安世鼎不能死。朕需要这个人,将来有大用。”
马宝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俯首:“臣明白。”
马宝率三千人马连夜西进,第二天清晨抵达施秉,距离镇远还有一百二十里。他本想继续赶路,但斥候来报:镇远东面的道路已被清军封锁,胡国柱在镇远外围设置了至少五道关卡,想从正面突破,无异于送死。
马宝摊开舆图,目光扫过镇远周围的群山,最后落在了一条几乎没有标注的小路上——那是苗人世代行走的山间秘道,从施秉出发,翻过云台山,绕过清军的封锁线,从北面进入镇远。
但这条路上有一段悬崖,叫做“鹰愁涧”——因山鹰飞过都会发愁而得名。悬崖高百余丈,只有一条绳索可供攀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走这条路。”马宝毫不犹豫地说。
柯三畏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将军,那地方……”
“我知道。”马宝打断他,“但我答应过陛下——安世鼎不能死。走。”
马宝的三千人马在云台山的密林里摸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凌晨翻过了鹰愁涧。一百多丈的悬崖,三千人用了整整一夜才全部爬过去,摔死了七个人,伤了四十多个。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镇远城里还有几千人在等着他们。
天亮时,马宝站在镇远城北的山头上,看到了城下的清军营寨。
但城头已经换了旗帜。
清军的正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垛口已经坍塌,碎石滚落在城墙根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夹杂着另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血腥味,大量的血腥味。
马宝的心猛地一沉。
“来晚了。”柯三畏在他身后低声说,声音发紧。
是的,来晚了。
就在昨天下午,胡国柱发动了最后一次总攻。清军从东、南、北三面同时攻城,火炮轰塌了东面的一段城墙,数百名清军从那道缺口蜂拥而入。安世鼎的土兵拼死抵抗,但火药已尽、箭矢已绝,只能靠弯刀和长矛肉搏。守城的土兵死伤殆尽,安世鼎在巷战中身中两刀,被亲兵拼死救出,从西门突围,退往西面的山中。
镇远,丢了。
马宝没有贸然进城。他派出斥候,从北面的山崖上俯瞰城中的情况。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让在场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清军入城后,胡国柱下令“搜剿残敌”,但实际上,清军在城中展开了持续一整天的屠杀。不分男女,不分老幼,见人就杀。沿街的店铺被砸开,值钱的东西被抢走,拿不动的就烧。舞阳河边,清军将四十多名妇女驱赶到一处,轮番凌辱后全部杀死,尸体扔进了河里,河水被染成了绛红色。
城北的一间学堂里,清军搜出了二十多个躲藏的孩童,最小的只有三四岁。士兵们问长官怎么处置,长官说了一句:“苗蛮的崽子,长大了也是反贼。”于是,二十多个孩子被拖到院子里,用刀一个一个砍死。教书的老先生扑上去护住最后一个孩子,被一刀捅穿了胸膛,两个人倒在了一起。
城中原本住着两千多户人家,一场屠杀之后,活下来的不到三百户。尸体填满了街巷,无人收殓,野狗开始在白天出没,叼着人的断肢在废墟中穿行。
马宝听完斥候的汇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胡国柱。”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马宝记下了。”
但他不能现在冲进去报仇。三千疲惫之师,面对两万清军,冲进去就是送死。更何况,他是来救人的。
马宝带着人马绕过镇远城,向西急行军三十里,在镇远与施秉之间的一处山谷中找到了安世鼎。
安世鼎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四百人,个个带伤,弹药全无,不少人连刀都砍卷了刃。他们靠在山坡上,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安土司。”马宝翻身下马,走到安世鼎面前。
安世鼎抬起头,看到马宝的脸,愣了片刻,忽然眼眶一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马将军……镇远……没了。”
马宝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活着就好。”
安世鼎忽然抓住马宝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我的寨子……我的族人……清狗他们……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这个铁打的苗家汉子的眼眶里滚了出来,无声地砸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
马宝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东面的方向。镇远城的方向,浓烟还在升腾,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柯三畏。”
“在。”
“带人进山,找到散落的土兵和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马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下达命令,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清军不会在镇远久留,他们还要往西打。等他们走了,派人去城中收尸。能认出来的,好好埋了。”
“遵命。”
马宝转向安世鼎,伸出一只手:“安土司,跟我回贵阳。陛下在等你。”
安世鼎抓住那只手,艰难地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镇远的方向,目光里有恨意,有悲伤,还有一种决绝。
“马将军,”他低声说,“从今天起,我安世鼎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清狗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两天后,马宝带着安世鼎和一千二百名残兵回到了施秉。
三千精锐出城,接应回来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加上安世鼎带出来的残部,总共不足两千。而镇远城中,死去的土兵和百姓,超过三千人。
三千条人命。
马宝在施秉城外扎下营寨,写了一份详细的战报,派快马送往贵阳。他在战报的最后写道:
“镇远失守,清军入城后屠戮百姓三千余口,烧毁民房千余间,奸淫妇女无数。臣已接应安世鼎突围,目前退守施秉。清军主力仍在镇远,预计休整数日后将继续西进。臣当死守施秉,请陛下速作准备。”
三百里外,贵阳城中。
吴世璠看完马宝的战报,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将战报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段关于清军暴行的文字。
三千口百姓。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被砍死的孩童、被凌辱的妇女、被烧毁的房屋、被鲜血染红的舞阳河。这些画面来自三百年前,却清晰得像发生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教材上读过的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另一句: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这些人照样会死。死在清军的刀下,死在历史的尘埃里,不会有人记得。
但他来了。
他睁开眼,提起笔,在马宝的战报旁边写了一行字:
“传旨马宝:施秉可守则守,不可守则退,不必死战。朕要的是活着的将军,不是殉国的忠臣。另,记下胡国柱三字,他日攻破北京,此人必在惩处之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座西南小城收留了他,收留了他的朝廷,收留了从镇远逃出来的残兵败将。
他欠这座城一条命。
他欠那些死在镇远的人一个交代。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