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失守的消息传到贵阳时,整座城像被一盆冰水浇过。
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惧。“清军杀光了镇远”“苗寨被屠了三千口”“下一个就是贵阳”——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往昆明跑。城门口挤满了出城的百姓,守门士兵拦都拦不住。
行宫大殿里,气氛同样压抑。
郭壮图脸色铁青,第一个开口:“陛下,镇远一失,清军长驱直入,施秉、黄平、重安江一线无险可守,最多半个月,清军就能兵临贵阳城下。臣以为,朝廷应尽快迁往昆明,以避锋芒。”
夏国相立刻反对:“迁?刚从衡州迁到贵阳,椅子还没坐热又要迁?再迁下去,军心民心就全散了!”
“不迁,难道在贵阳等死?”郭壮图的声音尖锐起来,“夏将军打得过蔡毓荣的五万大军?”
“你——”
“够了。”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两人同时住了口。
他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摊着舆图,手指按在镇远的位置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马宝站在武臣之首,铠甲上还带着从施秉赶回来的尘土;安世鼎裹着绷带站在末位,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夏国相和郭壮图分立两侧,一个怒目圆睁,一个面色阴沉;胡国柱沉默地站在马宝身侧,手按刀柄。
“镇远丢了,”吴世璠的声音很平静,“三千百姓死了。朕很难过。但难过完了,仗还要打。”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镇远以西画了一条线。
“从镇远到贵阳,四百里路,中间有施秉、黄平、重安江、清平、贵定五道关口。每一道关口,朕都要让清军付出血的代价。”
他看向马宝:“马将军,施秉能守几天?”
马宝略一思索:“施秉城小墙薄,无险可守。但若在城外设伏,利用山地节节抵抗,至少能拖五天。”
“五天。”吴世璠点了点头,“黄平呢?”
夏国相接话:“黄平城防比施秉略强,臣已在城外修筑了三座堡垒,互为犄角。若施秉失守,黄平至少能守七天。”
“重安江呢?”
胡国柱道:“重安江是天然屏障,江宽水深,只有一座石桥可通。臣已命人在桥头修筑工事,并在上游埋伏了水鬼,必要时可以炸桥。清军若想过江,没有十天半月做不到。”
吴世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清军的粮草从哪里来?”
殿中一静。
郭壮图迟疑道:“从湖广经辰州运来?”
“辰州到镇远,水路三百里,陆路二百里。”吴世璠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粮船逆沅水而上,水急滩多,纤夫需要上百人。蔡毓荣五万大军,一天消耗粮食至少三百石。三百石粮食从辰州运到镇远,需要多少艘船?多少天?途中有多少地方可以设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打仗,不光是看谁兵多。还要看谁粮多、谁路近、谁耗得起。”
马宝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明白了吴世璠为什么要他在沅州、镇远一路打阻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消耗。消耗清军的兵力,消耗清军的粮草,消耗清军的士气。等清军打到贵阳城下的时候,已经是一支疲惫之师、饥饿之师。
“传朕的命令,”吴世璠直起身,“施秉、黄平、重安江、清平、贵定,五道防线,层层阻击。每一道防线,守将可以撤退,但撤退之前,必须给清军造成至少三倍于己的杀伤。粮草、弹药、兵力,朝廷会全力保障。”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另外,从今日起,贵阳全城戒严。清查内奸,安抚百姓,平价售粮。谁敢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以通敌论处,斩。”
郭壮图脸色一白。他主管户部,城中粮商大多与他有来往,吴世璠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朝会散了。
吴世璠留下刘玄初和马宝。
“刘先生,幕僚院筹备得如何了?”
刘玄初躬身道:“回陛下,臣已从贵州、云南两省招募了四十七人,其中举人十二人,秀才二十三人,其余为地方贤达和有特殊技艺者。这些人目前暂住在贡院西厢,臣已安排他们分类整理两省田亩、人口、赋税册籍,并起草朝廷各项规章。”
“四十七人。”吴世璠皱了皱眉,“太少了。”
刘玄初苦笑:“陛下,贵州乃荒僻之地,读书人本就稀少,有真才实学者更不多。臣已经尽力了。”
“那就从四川、湖广招。派人带着朕的《求贤诏》,去成都、重庆、武昌、长沙,暗中散发。告诉那些读书人,大周的朝门是敞开的。”
刘玄初面露难色:“陛下,四川尚在清军手中,湖广更是清廷腹地,派人去风险极大……”
“风险再大,也比没有人才强。”吴世璠打断他,“刘先生,朕不需要只会做官样文章的腐儒。朕需要的是能治民、能理财、能造火器、能修水利、能办教育的实用之才。你替朕把这些人找出来,找出来一个,重赏一个。”
刘玄初深深俯首:“臣明白了。”
吴世璠转向马宝:“马将军,戴梓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马宝一怔:“戴梓?”
“就是朕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火器工匠,被清廷发配宁古塔的。朕让你派人去截。”
马宝恍然,抱拳道:“臣已派出一队精干探子,化妆成商贩,沿长江而下,到湖广一带打探消息。但目前还没有回报。宁古塔在辽东,路途遥远,清军关卡重重,要从发配途中把人截下来,难度极大。”
“难度大也要做。”吴世璠的语气很坚决,“戴梓这个人,值得朕用一百个人去换。你告诉探子,不惜代价,把人救出来。”
“臣遵旨。”
刘玄初和马宝退下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闭目沉思。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当前的局势。清军三路进逼:东线蔡毓荣已破镇远,西线赵良栋从四川南下,已经占领了建昌、叙州,正往贵州威宁方向推进;南线清军虽然暂时没有动静,但广西的傅宏烈也在集结兵力,随时可能从南面包抄。三路合围之势已成,贵阳就像一颗被三只手同时握住的鸡蛋,随时可能被捏碎。
但他不打算放弃贵阳。放弃贵阳就意味着放弃贵州,放弃贵州就意味着退守云南——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历史上吴世璠就是这样输的。退到昆明,困守孤城,被清军围了三年,最后城破人亡。
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在贵阳挡住清军,在贵阳消耗清军,在贵阳把清军的锐气磨光,然后——反攻。
反攻需要三样东西:钱、粮、火器。
钱粮可以靠屯田和理财慢慢积累,但火器等不起。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造出比清军更先进、更强大的火器。
吴世璠睁开眼,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燧发枪。
这不是他第一次画这个。在衡州的时候,他就在暗室里画过草图,但那时条件有限,找不到足够好的工匠。现在到了贵阳,刘玄初给他找到了几个云南来的老铁匠,虽然手艺粗糙,但至少能把铁打成枪管的形状。
他画的燧发枪,结构比现在的火绳枪简单得多。没有复杂的火绳夹,不需要点燃火绳,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火花,引燃火药,击发弹丸。射速比火绳枪快一倍,而且不受风雨影响。
这是十七世纪最先进的技术。在欧洲,燧发枪已经开始普及,但在中国,还只有极少数工匠见过。
他要把它造出来。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一趟贡院西厢。
幕僚院临时设在贡院的西跨院,几排低矮的平房,窗户上糊着黄纸,院子里堆满了从衡州运来的书箱和档案。四十七个幕僚正在各自的房间里埋头工作,有的在抄写文书,有的在核算账目,有的在查阅典籍。
吴世璠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了进去。
他挨个房间看了一遍,问了每个人的名字、籍贯、擅长什么。有人受宠若惊,有人手足无措,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看到天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手里的笔都掉了。
吴世璠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还给他:“你叫什么?”
“回……回陛下,学生姓周,名昌,字子安,贵州遵义人。”
“擅长什么?”
“学生……学生读过一些兵书,对屯田之法略有研究。”
“屯田。”吴世璠来了兴趣,“你说说,在贵州这种山地,怎么屯田?”
周昌定了定神,答道:“贵州山多地少,不宜大规模军屯。但可以民屯为主、军屯为辅。选择河谷平坝之处,招募无地流民开垦,官府贷给种子、农具,三年之内免赋税。军队则在戍守之余,开垦驻地周围的荒地,自给自足。此外,还可以在矿山、盐井、交通要道设‘屯营’,以屯养兵,以兵护屯。”
吴世璠听完,点了点头:“写一份详细的屯田方略,三日内交上来。”
周昌大喜:“臣遵旨!”
吴世璠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间房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安世鼎。
安世鼎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满了苗寨的位置和山路走向。他左手还缠着绷带,只用右手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安土司,”吴世璠走进去,“你怎么在这里?”
安世鼎连忙起身,单膝跪下:“陛下,臣……臣想为朝廷做些事。臣打了一辈子的仗,就会打仗。臣把镇远周围的山路、寨子、水源、隘口都标在图上,以后朝廷要用兵黔东,这张图有用。”
吴世璠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亲手扶他起来。
“安土司,镇远的事,朕记在心里。那些死在清军刀下的百姓,朕不会让他们白死。”
安世鼎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陛下,臣替那些死去的族人……叩谢陛下。”
说着又要跪下,吴世璠一把拦住。
“不用跪。你替朕画这张图,比跪一万次都有用。”吴世璠看了看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几百个地名,有的用汉字,有的用苗文,“这张图,能复制一份吗?”
“能。臣让阿贡再画一份。”
“好。一份留在幕僚院,一份送到马宝将军那里。”吴世璠顿了顿,“安土司,朕想封你为镇远宣慰使,世袭罔替。你的土兵,朕不改编,不拆分,由你全权统领。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从今以后,你的土兵不光是苗家的兵,也是大周的兵。大周往哪里打,他们就往哪里打。”
安世鼎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信任。
“臣,遵旨。”
从幕僚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吴世璠没有回行宫,而是骑马去了城北的火器工坊。那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通。谷中建了几排简陋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
十几个工匠正在厂房里忙碌,有的在熔铁,有的在铸造,有的在研磨火药。他们看到天子突然出现,都愣住了。
工坊的总管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老头,姓赵,人称赵铁匠。他原是云南的民间工匠,被刘玄初找到后带了来。他颤巍巍地迎上来:“陛下,您怎么来了?这里脏乱得很……”
“朕来看看进度。”吴世璠走进厂房,拿起一支刚铸好的枪管,对着烛光看了看内壁,“粗糙了。内壁不够光滑,弹丸打出去会偏。”
赵铁匠连连点头:“陛下说得是,臣的手艺有限,铸不出太好的枪管。”
“朕教你一个法子。”吴世璠放下枪管,拿起一根铁条,“用这种办法钻膛,可以钻得更直、更光滑。”
他在铁条上比划了一下,赵铁匠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吴世璠知道他没听懂,干脆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钻床的草图——一个简陋的卧式钻床,用人力或水力驱动,可以精确地钻出笔直的枪管。
赵铁匠盯着地上的图,眼睛越瞪越大。
“陛下……这是……这是臣从未见过的法子。”
“现在你见过了。”吴世璠站起身,“造出来,赏你一百两银子。造不出来,朕不怪你,但你要想办法造出来。”
赵铁匠激动得满脸通红:“臣一定造出来!”
吴世璠又看了看火药工坊。那里的火药配比还是传统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威力不足。他让人拿来纸笔,写下了新的配比——硝75%、硫10%、炭15%。这是他脑子里记得的最佳黑火药配比,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工匠知道这个秘密。
“从今天起,按这个比例配制火药。”他把配方交给火药坊的管事,“不许外传,违者斩。”
管事双手接过配方,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张小小的纸,就是无价之宝。
回到行宫时,已经是深夜。
吴世璠脱下沾满铁锈和火药味的外袍,坐到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有前线的战报,有后方的账册,有各地送来的奏折。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一份一份地批阅。
清军还在西进。蔡毓荣占领镇远后,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向西攻击施秉,一路南下攻打偏桥、平越,试图从南面包围贵阳。马宝在施秉打了四天,杀伤清军六百余人,然后主动撤往黄平。安世鼎的土兵在南线依托山地进行游击,袭击清军的粮道和哨所,让清军疲于奔命。
西线的赵良栋也没有闲着。他率军从四川南下,已经攻占了威宁,正在向毕节方向推进。如果毕节失守,赵良栋就能从西面直插贵阳,与蔡毓荣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南线的傅宏烈则从广西出兵,攻占了都匀,正在向麻哈、贵定方向移动。三路清军,像三把尖刀,正从不同的方向刺向贵阳。
吴世璠在一份奏折上批了“准”字,又拿起下一份。
这是一份刘玄初写的《屯田条陈》,详细列出了在贵州各府县推行屯田的具体方案。吴世璠看了一遍,在末尾写了四个字:“可行,速办。”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在火器工坊看到的那支粗糙的枪管。他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把燧发枪造出来、把火器部队练出来、把粮食囤起来。但清军不给他时间。他们正以每天二十里的速度向西推进,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陛下。”门外传来刘玄初的声音。
“进来。”
刘玄初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喜色:“陛下,好消息。”
“说。”
“派去湖广的探子回来了。戴梓找到了。”
吴世璠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在哪里?”
“在武昌。清廷判他流放宁古塔,但押送队伍走到武昌时,戴梓染了重病,滞留在了当地的驿站。我们的探子买通了驿站的驿丞,把戴梓从驿站中偷了出来,现在正藏在一艘商船上,沿长江而上,经洞庭湖入沅水,预计半个月后到达贵阳。”
吴世璠的心跳加速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戴梓的身体怎么样?”
“病的很重。探子说,他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滚烫,一直在咳嗽。如果路上得不到及时医治,恐怕……”
“派太医去接。”吴世璠打断他,“不,朕亲自派。让马宝派一队骑兵,沿沅水去接应,一定要把人活着带回来。”
刘玄初深深俯首:“臣这就去办。”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末春初特有的潮湿气息。
戴梓。这个在原本的历史中郁郁而终的天才,如果能为他所用,火器的飞跃至少能提前十年。而十年,足够他改变一切。
窗外,贵阳城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一颗颗顽强的心,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