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毓荣站在镇远城头,眺望西面连绵的山峦,眉头紧锁。
镇远是打下来了,但代价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倒马坡、鸡公岩、便水驿、水宽岭,马宝像一条毒蛇,在沿途每个险要处都狠狠咬他一口。清军从沅州一路打到镇远,二百里路,走了整整半个月,伤亡两千余人,粮草被烧了三次,士气已经大不如前。
更让他头疼的是粮道。辰州到镇远的补给线绵延三百余里,沿途山高林密,苗寨星罗棋布。安世鼎虽已败退,但他手下的土兵并没有散去,而是化整为零,散入了深山老林之中。他们昼伏夜出,专打运粮队——有时候是放冷箭射死押粮的兵丁,有时候是推石头阻断道路,有时候是夜里摸到粮船停泊处放一把火。防不胜防,杀不胜杀。
“将军,”副将张朝珍走上城头,抱拳道,“施秉的探子回报,马宝退到施秉后,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西撤往黄平。施秉城中只有少量守军,似乎不打算死守。”
蔡毓荣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城楼内的议事厅,摊开舆图。
施秉、黄平、重安江、清平、贵定——这些地名在他眼中像五颗钉子,钉在通往贵阳的驿道上。马宝不会轻易放弃这些钉子,每一颗都会让他流血。
“施秉不守,是想在黄平和重安江跟我们打。”蔡毓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黄平城在山坡上,易守难攻。重安江有石桥,是必经之路。马宝是想把我们拖在黄平,消耗我们的粮草和士气。”
“那我们怎么办?”张朝珍问。
“分兵。”蔡毓荣说,“主力继续西进,攻打黄平。另派一支偏师,从镇远南下,走小路绕过黄平,直插重安江。等马宝在黄平跟我们耗的时候,偏师从侧翼包抄,断了他们的后路。”
张朝珍犹豫了一下:“将军,走小路绕过黄平,粮草怎么补给?”
“就地征粮。”蔡毓荣的语气很淡,“黔东的苗寨,粮食有的是。”
张朝珍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地征粮,说白了就是抢。清军每到一个地方,就向当地百姓征粮,不给就抢,反抗就杀。这法子简单粗暴,但有效。
“让胡国柱去。”蔡毓荣说,“他熟悉山地作战,给他三千人,从镇远南下,走施洞口,经革东、台拱,绕到重安江侧翼。”
三天后,马宝在黄平收到了探子的急报:一支清军约三千人,从镇远南下,已经过了施洞口,正往台拱方向移动。
马宝盯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清军这是要抄他的后路。黄平到重安江只有六十里,如果这支偏师抢在他前面到达重安江,截断了他西撤的道路,他就会被夹在黄平和重安江之间,进退不得。
“柯三畏。”马宝唤道。
“末将在。”
“你带八百人,连夜赶往重安江,守住石桥。不管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清军过江。”
“遵命!”
柯三畏领命而去。马宝又看了一遍舆图,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地点——偏桥。
偏桥在黄平以东四十里,是镇远到黄平的必经之路。那里有一座石桥横跨舞阳河,桥的两头都是山,地势险要。马宝在从镇远撤退时,曾路过偏桥,当时就动了心——这地方,太适合打伏击了。
但伏击需要时间准备,而清军主力正在步步紧逼。他需要在黄平挡住蔡毓荣几天,为偏桥的伏击争取时间。
“传令下去,”马宝站起身,“黄平守军,死守三天。三天之后,撤往重安江。”
黄平城在舞阳河南岸的山坡上,城墙不高,但地势陡峭,易守难攻。马宝在城墙上架了十门小炮,把火枪手布置在城头各处,又将城门用石块堵死,只留一个小门供出入。
清军主力在抵达黄平的当天下午就发动了进攻。
蔡毓荣没有把全部兵力都投进去。他先用火炮轰击城墙,然后派小股部队试探性进攻,试图找到守军的薄弱点。马宝沉得住气,每次只放清军靠近到五十步以内才开火,杀伤不大,但让清军摸不清城中的火力配置。
第一天,清军损失了不到一百人,收兵回营。
第二天,蔡毓荣加大了进攻力度。三千清军分三路同时攻城,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马宝亲自在城头督战,火枪、滚木、礌石、热油一齐招呼,清军在城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还是没有攻破城门。
但城中的损失也不小。守军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二百多,火药用掉了大半。
“将军,”副将跑到马宝面前,“火药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一天。”
马宝咬了咬牙:“明天天黑之后,撤。”
第三天,清军的进攻更加猛烈。
蔡毓荣调来了更多的火炮,对着黄平城狂轰滥炸。城墙被轰出了好几道裂缝,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守军抬不起头来。清军在炮火的掩护下,推着壕桥填平了城外的壕沟,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
马宝的士兵拼死抵抗,打退了清军三次冲锋。但到了下午申时,东面的一段城墙终于被轰塌了,清军蜂拥而入。
“撤!”马宝拔刀大喊,“往西门撤!”
守军从西门杀出一条血路,向西撤退。清军紧追不舍,追了十多里,直到马宝的断后部队在路边埋设的地雷炸响,才被迫停下。
黄平,丢了。
马宝带着不到两千人的残兵,连夜赶往重安江。
柯三畏比他先到一步。
重安江是舞阳河的支流,江面宽约三十丈,水流湍急,只有一座石桥可以通行。柯三畏到达后,立即在桥头修筑了工事——堆土袋、挖壕沟、架火炮,把桥头变成了一个堡垒。
胡国柱的三千清军比马宝早一天到达重安江东岸。他试图强攻石桥,被柯三畏的火器打了回去,损失了百余人。他不敢再强攻,派人涉水探路,想找地方泅渡过江。但重安江水流太急,水深没顶,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胡国柱决定等。等马宝从黄平撤下来,等他的人困马乏、士气低落的时候,再发动致命一击。
马宝到达重安江时,已经是第四天的凌晨。
他带回来的一千九百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弹药几乎耗尽。如果胡国柱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马宝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但胡国柱没有进攻。
他在等天亮。
这是胡国柱犯下的第一个错误。马宝在黑暗中过桥,与柯三畏会合,连夜加固了桥头的工事。天亮时,胡国柱看到的不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残兵败将,而是一个已经站稳脚跟的防守阵地。
胡国柱试图发动进攻,但马宝的火枪手居高临下,把清军打得抬不起头。打了半天,清军死伤两百余人,寸步未进。
蔡毓荣的主力在黄平耽搁了三天,到达重安江时,马宝已经在西岸站稳了脚跟。
蔡毓荣站在东岸,望着西岸的周军工事,脸色铁青。
“马宝,”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人是鬼?”
五万大军,打了快一个月,从沅州打到重安江,三百里路,伤亡近四千,粮草消耗无数,而他要抓的那个人,还活蹦乱跳地站在河对岸。
“将军,”张朝珍小心翼翼地说,“要不……绕路?重安江上游三十里有个渡口,水势较缓,可以架浮桥。”
蔡毓荣没有回答。他看着西岸,目光阴沉。
他知道马宝在拖时间。每拖一天,贵阳的防备就多一天,他的粮草就少一天,士兵的士气就低一分。但他找不到破解的办法——马宝就像一块牛皮糖,粘在他的大军前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架浮桥。”蔡毓荣终于开口了,“全军渡江。”
重安江的浮桥架了三天。
这三天里,马宝没有闲着。他把重安江以西的山路全部破坏了,在必经之路上埋设了地雷,又在路边的树林里埋伏了弓箭手。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蔡毓荣的大军花了五天时间,才从重安江推进到清平。五十里路,走了五天,损失了六百多人。
但马宝也跑不动了。
他的三千八百人打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弹药快用完了,粮食也快吃光了,士兵们累得连枪都端不稳。如果再退下去,不用清军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他在清平城外扎下营寨,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贵阳。
信上只有一句话:“臣已尽力,望陛下速作准备。”
贵阳城中,吴世璠收到了马宝的信。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递给夏国相。
夏国相看完,脸色凝重:“陛下,马将军撑不住了。清军距离贵阳已不足二百里,最多十天,兵临城下。臣以为,应该立刻启用第二道防线——清平、贵定一线。”
“不。”吴世璠摇了摇头,“第二道防线不顶用。清平、贵定都是小城,无险可守,马宝在那里打不了几天。”
夏国相一愣:“那陛下的意思是……”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一个地名上。
夏国相凑过去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偏桥。”
“对,偏桥。”吴世璠的声音很平静,“马将军从镇远撤退时,曾向我汇报过偏桥的地形——山高谷深,道路狭窄,石桥是唯一的通道。在那里设伏,比在清平、贵定死守强十倍。”
“可是陛下,偏桥在清军后方。马将军现在在清平,清军在重安江到清平之间。要让马将军绕到清军后面去设伏,得先穿过清军的防线……”
“不需要马将军去。”吴世璠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朕亲自去。”
夏国相脸色大变:“陛下!万万不可!您是一国之君,怎可亲临险地?”
“正因为朕是一国之君,才更要去。”吴世璠的语气不容置疑,“夏将军,你守贵阳。马宝在前线,朕在后院,中间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帅。朕不去,谁去?”
夏国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天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智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场嗅觉。他知道在哪里打、什么时候打、用什么方式打。这种感觉,夏国相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吴三桂。
当天夜里,吴世璠带着五百精骑,秘密离开贵阳,向北疾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甚至连刘玄初都不知道。他只给夏国相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朕去偏桥,十日即回。贵阳之事,托付于卿。”
五百精骑在夜色中穿过贵阳北门,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偏桥在镇远以西八十里、黄平以东四十里,是舞阳河上的一座石桥,明代设有偏桥卫,是黔东驿道上的重要关隘。桥的两头都是陡峭的山崖,驿道从山崖间穿过,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桥下是湍急的舞阳河,水深丈余,无法涉渡。
吴世璠到达偏桥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桥头,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这地方,简直是天生的伏击场。清军从镇远西进,必经此地。一旦进入这片峡谷,就像进了口袋,前后左右都是死路。
他召来随行的将领——胡国柱。
胡国柱是夏国相的连襟,也是吴世璠此次带出来的唯一一个高级将领。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是吴三桂的女婿,对吴家忠心耿耿,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胡将军,”吴世璠指着周围的山势,“你看,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伏——两边山崖上埋伏火枪手,桥头堆土袋架炮,等清军过桥时,炸断石桥,截断他们的退路,然后从山上杀下来——能不能吃掉清军的前锋?”
胡国柱盯着地形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能。但有一个问题。”
“说。”
“清军前锋至少三千人。我们只有五百骑兵,就算加上马将军从清平赶来的援军,也不到两千。兵力悬殊,就算伏击成功,也未必能全歼。”
“不需要全歼。”吴世璠说,“打残就行。打残了前锋,蔡毓荣就不敢贸然前进。他越怕,就越慢。他越慢,我们的准备就越充分。”
胡国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吴世璠说,“五百骑兵,三百上山埋伏,二百留在桥西作为预备队。派人去清平,通知马将军,让他率残部赶来偏桥,与我们会合。另外,在桥下的石墩上绑上火药,准备火箭手,等清军过桥到一半的时候引爆。”
“遵命!”
五天之后,清军前锋抵达偏桥。
领兵的还是胡国柱——清军那个胡国柱。他率三千人为前锋,沿驿道西进,一路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斥候回报说,偏桥没有发现周军踪迹,石桥完好,可以通行。
胡国柱松了一口气。他以为马宝已经被打残了,退到了清平以西,顾不上偏桥了。
“过桥。”他一挥手,命令前锋部队先行过桥。
三百名清军扛着旗帜,排成两列纵队,踏上了石桥。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了山崖上的飞鸟。
吴世璠趴在西岸山崖的草丛里,透过树叶的缝隙,盯着桥上的清军。
三百、五百、八百……清军的前锋已经过了桥,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跟上。
“再等等。”他对身边的胡国柱低声说。
一千、一千二百、一千五百……
清军主力已经有一半过了桥。桥东的后续部队还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过桥。
“点火。”吴世璠轻声说。
胡国柱挥动令旗。
几白只火箭射向炸药包,一只火箭刚好插在火药包上。
“轰——”
一声巨响,石桥中间的桥墩被火药炸裂,整座桥猛地一沉,随即从中间断裂。桥上的清军猝不及防,连同碎石一起坠入舞阳河中,惨叫声被水流吞没。
桥东的清军被断桥隔在了对岸,桥西的清军则被困在了峡谷之中。
“杀!”
吴世璠拔刀在手,第一个从草丛中跃起。
埋伏在两边山崖上的三百名火枪手同时开火,密集的弹丸从高处倾泻而下,打在清军队列中,人仰马翻。胡国柱率二百骑兵从桥西冲出,直插清军阵中。
清军被炸断了退路,又被两面夹击,顿时大乱。胡国柱——清将胡国柱——在桥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锋被屠杀,却无法过河救援。他试图组织弓箭手还击,但山崖上的周军火枪手有地形优势,他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那么高。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桥西的三千清军前锋,被杀死八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剩下的逃散进了深山。周军的损失不到两百人。
吴世璠站在桥头,看着清军溃散的队伍,擦去刀上的血。
“传令,”他对胡国柱说,“给蔡毓荣送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吴世璠想了想,说:“‘偏桥已断,贵军前锋尽没。若再西进一步,便是死路一条。朕在此恭候。’”
胡国柱愣了一下:“陛下要跟他谈判?”
“不谈判。”吴世璠摇了摇头,“朕要让他怕。让他一想到偏桥,就不敢再往前走。”
蔡毓荣是在第二天收到信的。
他看完信,脸色白得像纸。偏桥的石桥被炸断了,三千前锋被打残了,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周军的统帅,那个叫吴世璠的少年,竟然亲自到了前线。
他不是应该躲在贵阳吗?
他不是应该像历史上那些末路皇帝一样,等着手下去替他卖命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蔡毓荣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懦弱的少年傀儡,而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一个敢亲自带兵打仗、敢在绝境中设伏反击的对手。
“将军,”张朝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西进吗?”
蔡毓荣沉默了很久。
他的五万大军,从沅州打到偏桥,三百里路,伤亡近六千,粮草消耗大半,士气低落。而贵阳还在两百里之外,前面的道路更加艰险,周军的抵抗会更加顽强。
“就地扎营。”蔡毓荣终于开口了,“向朝廷请旨,增兵、增粮。”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偏桥之捷的消息传到贵阳时,整座城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那些准备跑路的人不跑了,那些趁机涨价的不法粮商被愤怒的百姓揪了出来,送到了官府。士气低落的军队重新焕发了斗志,士兵们擦亮刀枪,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夏国相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个少年驳斥他的场景,想起了自己私下里对郭壮图说的那句“乳臭未干”。现在,他只想狠狠地抽自己一个耳光。
那个少年,不是乳臭未干。
他是真龙。
(第九章 完)